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鸾引春昼 > 第173章 好看!
    她没有伸手去摸,没有去试探温度,更没有去问东问西。

    她只是看着冯君雪的脸,看了很久。

    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有惊讶,有心疼,有庆幸,还有一种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的光。

    冯君雪先开了口。

    “表姐,这些时日,多亏你照顾小柱了。”

    她先站直了身子,又对田香莲福了一礼。

    这一福,行得很规矩。

    膝盖弯得恰到好处,手放在腰间的位置,不偏不倚。

    不是乡下妇人随便弯弯腰的那种礼,是正经学过练过刻在骨子里的礼。

    田香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真的是你。”

    她的声音发颤,“有好多年……好多年没见过你这么给我行礼了。”

    她想起从前。

    那时候冯君雪还是个小姑娘,见人就笑,说话细声细气,行起礼来比别人都好看。

    后来就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嗓门越来越亮,变成了村里出了名的泼辣货。

    田香莲知道为什么。

    嫁给杨老二那样的缺德货,谁能不变。

    田香莲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冯君雪。

    “表妹!”

    她的声音又哑又颤,“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冯君雪的眼泪涌了上来。

    “表姐,真的是我,我还活着!”

    哭了好一会儿,田香莲才松开手。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那些还愣在原地的村民们。

    “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林子里都起了回音。

    “真的是小柱娘!她没死!这不是鬼,是人!”

    一个婶子从人群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那……那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不是掉下崖了吗?”

    “对啊!杨老二不是说亲眼看见她掉下去的吗?”

    “这事儿也太蹊跷了……”

    议论声又起,比刚才更大更密。

    田香莲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行了!”

    她的声音又亮又脆,“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们也别在这儿瞎猜了,咱们先回营地,回去再说!”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

    一群人慢慢往回走。

    冯君雪牵着小柱的手,走在田香莲身边。

    小柱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生怕一松手她就又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小柱一眼,小柱也抬起头看她。

    眼睛里还有泪,但嘴角往上翘着。

    邱小苗看着这一幕,不禁叹了口气。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希望他们以后能好好生活吧。

    ……

    扈家屯的营地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火堆比平时多添了两堆,橘红色的光把周围的树干照得明明暗暗。

    人们围坐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

    冯君雪坐在中间的一截木桩上。

    小柱挨着她,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蜷在她怀里。

    冯君雪抱着小柱,声音有些哑。

    “我摔下去的时候,被半山腰一棵树接住了。树断了,我又往下掉,又被一丛灌木挡了一下。最后滚到山脚下,浑身是血,动不了……”

    村民们不禁吸气。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从亮变暗,从暗变黑。心想,就这样吧。”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听见狗叫。一个猎户带着他的狗打猎回来,发现了我。把我背回了他家,他媳妇给我上药,喂我喝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我伤得太重了。在窝棚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天,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熬到我能动弹了,能坐起来了,能拄着棍子走路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

    “等我好得差不多,想回来找你们,猎户大哥说你们早就走了,往娄县方向去了。我追了一路,一直到今天,才追上你们。”

    一个婶子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佛祖保佑,真是佛祖保佑啊!”

    旁边的几个妇人也跟着念了起来。

    “可不是嘛!摔下崖都没死,这是多大的福气!”

    “小柱也有娘疼了,这孩子可怜了这么多天,总算好了……”

    冯君雪低下头,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看着小柱的脸,没有接话。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说了大半个时辰。

    何有德听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来。

    “行了行了,人都回来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天不早了,明天还得赶路呢。”

    几个婶子互相看了看,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何衙差说的是,明天还得赶路呢……”

    “走吧走吧,明天再聊。”

    “小柱娘,你好好歇着,明天咱们再说话。”

    人群慢慢散开了。

    田香莲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床褥子。

    “今晚你睡我那边。”

    冯君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表姐……”

    “你就别和我客气了!”

    ……

    营地的另一边,邹巧娘从扈长裕的帐篷里出来。

    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她每天都要给扈长裕换药。

    扈长裕的腿如今恢复得不错。

    尚大夫的药也确实好。

    肿消了大半,青紫变成了黄绿,黄绿变成了淡黄。

    再过些日子,他应该就能自己走路了。

    邹巧娘回到自己的帐篷,在桌边坐下来。

    帐篷外面的议论声还没有完全静下去。

    断断续续,这里听不太清。

    但邹巧娘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是小柱娘回来了。

    邹巧娘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指腹蹭过木板上的裂缝,裂缝的边缘粗糙,划得指尖微微发麻。

    她可真是命大啊。

    邹巧娘略带讥嘲地笑了一下。

    她抬起手,理了理鬓角垂下来的碎发。

    希望这个女人从今往后能老实一点。

    不然……

    还有她好看!

    ……

    数十天的长途跋涉,终于到了尽头。

    这一日午后,队伍从一片缓坡上翻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官道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土路。

    路两旁种着数排枝叶翠绿的柳树。

    树干不粗,但很高,枝条垂下来,像一扇一扇的帘子。

    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也跟着晃。

    远处的天很低,低到好像站在屋顶上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