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鸾引春昼 > 第174章 青浦!
    云是白的,一大团一大团的,堆在一起,像刚弹好的棉花。

    软绵绵,看着就想躺上去。

    空气里有股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松脂的涩,不是泥土的腥,是一种说混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

    潮潮润润,吸进肺里凉丝丝。

    好似喝了一口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到了!到了!那就是青浦!”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所有人都抬起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

    灰蒙蒙的天底下,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轮廓。

    屋顶,城墙,密密麻麻的屋脊连在一起。

    宛如一群趴在地上的野兽。

    黑黢黢,看不清细节,但能感觉到那底下的热闹。

    城墙不高,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

    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城门洞开,黑黝黝的像一张大嘴,吞进去人,又吐出来人。

    吴平发停下,转过身,面朝队伍。

    “都停了!先在城外歇着,我和何衙差进城去见县尊,完了再回来安排你们!”

    村民们没有抱怨。

    这么多天的路都走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吴平发招呼何有德,两个人朝城门处走去。

    走了几步,何有德又回过头,朝扈满仓喊了一声。

    “扈村长,看好你的人,别乱跑!”

    扈满仓点头,高高地应了声“好!”

    很快,两个衙差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里。

    村民们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有人揉了揉被勒得发红的肩膀,有人蹲下来脱了鞋,倒出鞋窝里的石子。

    还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人。

    但没有人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两个方向看。

    一个是县城,一个是城外的田地。

    县城那边,有热闹的街,有高高的楼,有卖包子的小贩,有茶馆里飘出来的茶香。孩子们踮着脚尖往城门里张望。

    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自己长出一双翅膀飞进去。

    但大人们的目光,更多的落在了城外的农田上。

    田地被分割成一块一块,方方正正,宛如规矩的棋盘。

    每一块田的四周都筑着田埂。

    埂上种着柳树,柳树的根扎进埂里,把泥土箍得紧紧的。

    田与田之间有水渠相连。

    水渠不宽,两步就能跨过去。

    但水很满,哗哗地流着,从上一块田流到下一块田,又从下一块田流到更远的地方。

    这就是圩田。

    涝时排水,旱时引水。

    水多了,从渠里排出去,流进河里,不会淹了庄稼。

    水少了,从河里引进来,灌进渠里,也不会旱了庄稼。

    九月的江浙,正是晚稻灌浆的时节。

    田里的稻子已经齐腰深,密密麻麻,挨挨挤挤。

    好似一块铺到天边的黄绿色毯子。

    稻穗垂着头,沉甸甸,谷粒饱满,外皮还是青的,但有些已经开始泛黄了。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往前推。

    从脚下推到远处,又从远处推到天边。

    沙沙沙,像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秦凤仪站在路边,看着这片圩田,目光停了好一会儿。

    父亲当年和工部讨论的南方圩田改造,说的应该就是这里。

    图纸她见过,数据她算过,模型她也推演过。

    那些数字和线条,此刻变成了眼前的田埂、水渠、柳树。

    变成了一片一片平整的、被水滋养着的土地。

    稻穗在风里摇晃,谷粒碰撞,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是稻花的香气。

    这时候,稻花已经谢了。

    但那股味道还留在叶子上,留在穗子上,留在田里的水面上。

    靠近水渠的地方,还种着一些旱作物。

    黄豆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豆荚鼓鼓囊囊。

    用手捏一下,能摸到里面硬硬的豆粒。

    棉花还开着花。

    白的,黄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还看不到。

    有些早的已经结了棉桃。

    青绿色的,像一颗一颗的小桃子,顶着一小截干枯的花蕊。

    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伸手摸了摸稻穗。

    他没有摘,只是摸了摸。

    谷粒从他指缝间滑过去,硬硬凉凉,带着一股青涩的味道。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笑了。

    笑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又蔓延到整张脸。

    皱纹被笑挤得更深了,但看起来似乎不那么老了。

    “好田啊。”他说。

    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这田比咱们老家的还好。”

    “可不是嘛!你看这稻子,长得真壮。”

    “水渠修得也好,旱涝都不怕。”

    “咱们以后也能分到这样的田吗?”

    “能!衙差说了,按人头分,足户!”

    “那敢情好!我做梦都想种这样的田……”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田里的稻浪,一浪接一浪,停不下来。

    有人在田埂上走来走去,用步子量田的大小。

    有人在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

    水不凉,温温的,带着泥土的气味。

    还有人在柳树下坐下来,后背靠着树干。眼睛望着远处的稻田,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张婶子抱着小宝,站在路边,也往田里看。

    小宝的手里还攥着半块饼,眼睛直直地盯着田埂上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他不明白大人们在高兴什么,但他看见他娘笑了,他也跟着笑。

    “娘,”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咱们以后就住这儿吗?”

    张婶子低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对,咱们以后就住这儿。”

    “有田吗?”

    “有。”

    “有房子吗?”

    “有。”

    “那我能养宝子吗?”

    宝子是小宝以前在金山县村里养过的一条小狗,他自己叫小宝,就给狗起名叫宝子。

    张婶子笑了一下,笑里有泪。

    “能!”

    邱小苗蹲在秦凤仪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她的眼睛也在看田。

    但她看的是田里的沟渠和埂上的柳树。

    “姐,”她小声问,“咱们分到田以后,你打算种什么?”

    秦凤仪想了想。

    “稻子是要种的。棉花也要种一些,可以做衣裳用。

    再种点菜。

    萝卜白菜,冬天吃。

    黄豆也可以种一点,还能做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