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鸾引春昼 > 第172章 欢迎!
    地上枯枝很多,他一只手捡,一只手抱,怀里已经抱了一捧。

    铁锁蹲下来,又捡起一根,抬起头,准备站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

    林子边上的那棵老榆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妇人。

    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

    脸朝着他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

    铁锁的脑子顿了一下。

    天色这么暗了,谁还会在林子里?

    他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妇人往前走了一步。

    光线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有些瘦削,眼窝凹陷。

    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铁锁认出了她。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手里的柴禾从怀里滑落,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有几根砸在他的脚面上,他也不觉得疼。

    他的嘴张开了,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想说什么,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啊”。

    “有……有鬼!”

    几个从字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有鬼啊!闹鬼了!”

    他扔下柴禾,转身就跑。

    跑得跌跌撞撞。

    脚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手掌撑在地上,擦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他也顾不上理会,爬起来继续跑。

    腿在发软,膝盖磕在一起,一瘸一拐的,像一只被伤了腿的兔子。

    “有鬼!有鬼啊!”

    他的喊声在林子间炸开。

    几只宿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黑下来的天空中画了几道弧线。

    扈家屯这边,村民们刚歇下来不久。

    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淘米,还有人在铺被褥。

    听到铁锁的喊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鬼?什么鬼?”

    “铁锁,你喊啥呢?”

    铁锁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在发抖,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他指着身后,手指在空气中画着圈。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边……那边……小柱娘……”

    听到这话的村民,脸也白了。

    小柱娘。

    是被杨老二推下悬崖的那个小柱娘吗?

    十几个汉子立刻冲了出来。

    有人拎起了木棍,有人捡起了石头,有人拿起了扁担。

    他们几百号人,手里还有家伙,总不能被一个“鬼”吓住。

    “走!去看看!”领头的是扈二虎。

    他手里提着一根粗木棍,走在最前面。

    步子迈得很大,但仔细看,他的腿也在抖,只是天黑看不太出来。

    汉子们跟在他身后。

    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影子。

    “到了!”铁锁哆哆嗦嗦地道:“就,就在那儿!”

    林子边上的那棵老榆树下,的确站着一个“人”。

    她没有躲,也没有跑。

    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火把的光照过去,照亮了那人的脸。

    她还笑了一下。

    “这是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这么大阵仗来欢迎我?”

    汉子们愣住。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照出她嘴角那一点笑纹。那纹不深,但很真。

    这……

    好像不是鬼该有的样子。

    鬼会笑吗?

    鬼会在天还没黑透的时候就出来吗?

    扈二虎手里的木棍放低了一些。

    他的眼睛在那妇人脸上停了很久。

    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下巴。

    瘦了,瘦了一大圈。

    但样貌没有变。

    “二,二婶,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扈二虎的声音有些发虚。

    妇人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你说呢?”

    就在这时,人群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喊声。

    “娘!娘!”

    小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水光在闪。

    他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妇人,嘴唇颤抖。

    “娘……真的是你吗?”

    妇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开两只手。

    “娘!”

    小柱就要往前扑。

    旁边的几个汉子本能地伸出手去拦。

    “小柱!别过去!”一个汉子的声音又急又紧。

    “还不知道她是人是鬼啊!”

    小柱挣了一下。

    汉子的手从他肩头滑开,指尖勾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

    小柱从缝隙里钻了过去。

    “娘!”

    他扑入妇人怀中,放声痛哭。

    两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生怕她突然不见了。

    他的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受伤的小兽发出的哀鸣。

    妇人的手在小柱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一下又一下。

    她的手也在抖。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娘在……娘在呢……”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几个伸手去拦的汉子把手缩了回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的皱着眉,有的张着嘴,还有的抿着唇,更有甚者,眼眶都跟着红了。

    扈二虎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

    “那个……二婶,你要是还惦记小柱,你就别来村里瞎折腾……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小柱的……绝对不会,不会让他受委屈!”

    妇人抬起头,看着扈二虎。

    泪还挂在脸上,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笑了一下。

    那笑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味道。

    “二虎,”她的声音还有一点涩,但比刚才稳了许多。

    “我没死啊,真的是我。”

    小柱从她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他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看着村里的汉子们。

    “我娘身上有温度,暖和得很。她是人,不是鬼!”

    小柱伸出手,摸了摸冯君雪的手背,又缩回来。

    他把自己的手举到面前,张开手指。

    “不信你们摸,我手指上还有我娘手上的热乎气呢!”

    几个汉子的眉头松了一些。

    应该……

    不是鬼吧。

    难道,小柱娘真的没死?

    鬼不会有温度,鬼不会和孩子抱在一起哭,鬼不会在天没黑透的时候就出来晃。

    这些道理他们都懂,但心里的那层疑云,还差最后一只手才能拨开。

    就在这时,田香莲快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