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明绮临走前送给他们的礼物。
她说这东西叫煎盘，是她偶然得来的，一直没用过，让她们拿去用。
秦凤仪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触到铁器的表面，冰凉，但很光滑。
她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有一层薄薄的锈迹，不影响使用。
“这个锅用来煎饼再好不过。”秦凤仪说。
邱大壮的眼睛当时就亮了。
从这天起，他和繁星就上了瘾。
每到傍晚扎营的时候，两个人就蹲在火堆旁边。
一个搅面糊，一个烧火，变着花样做煎饼。
今天的面里加了野菜，翠绿翠绿的。
野菜被切成碎末和在面糊里，摊出来绿莹莹，就像是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繁星在上面撒了一把芝麻。
白的黑的都有，密密麻麻地嵌在饼面上，像天上的星星。
邱大壮用一根长竹片在煎盘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油。
这麻油是从娄县买的，一小瓶，用了好久还没用完。
油热了，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香气从火堆那边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邱大壮把面糊倒上去，用竹片摊开。
面糊接触热油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欢呼。
边缘先变硬，从液体变成了固体。
颜色从白变黄，从黄变金黄。
繁星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等饼边翘起来了，他用竹片小心地翻了个面。
另一面已经煎得金黄，上面有深褐色的斑点，是芝麻被煎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秦凤仪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菌子汤。
汤是邱小苗煮的，用的水是溪里的清水，菌子是下午在山脚下捡的。
下午歇脚的时候，几个妇人去林子里找野菜，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发现了一大片菌子。
伞盖不大，但很厚实。
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们没敢摘。
有了小斗吃错野菜中毒的经历，谁都不敢随便往嘴里塞不认得的东西。
妇人们便把邱小苗喊了过去。
邱小苗把那些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掰开一朵，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嚼了嚼，吐掉。
“没毒，可以吃。”
她说完，自己也高兴，跟着妇人们一起捡。
不一会儿就捡了一大兜。
菌子汤煮得浓白，汤面上飘着几朵撕碎的菌伞。
边缘卷曲着，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汤里放了几片姜，去腥提气。
邱小苗还用木勺刮了一点盐进去，刚好能尝出咸味。
秦凤仪吹了吹碗里的汤，抿了一口。
很鲜。
很快，煎饼也好了。
邱大壮把饼从煎盘上取下来，放在盘子里。
饼不大，但很厚实，边缘脆，中间软。
金黄色的饼面上嵌着绿色的菜末和黑色的芝麻，像一幅画。
好似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春天的草地里。
他切了四块，一块给秦凤仪，一块给邱小苗，一块给繁星，一块留给自己。
繁星接过饼，吹了吹，咬了一口。
饼皮脆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
里面是软的。
带着野菜的清香和芝麻的焦香，还有一点点麻油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眯着眼睛笑了。
因为之前的疫情，秦凤仪一直管着繁星。
他被拘在一个小帐篷里待了好几日，除了邱大壮，就没怎么见过旁人。
着实把他憋坏了。
所以，繁星和邱大壮想要折腾吃食，秦凤仪也由着他。
目前看来，他们做的煎饼还真是有模有样。
秦凤仪咬了一口。
这感觉……
有点怪。
野菜切得太碎，分布不均匀。
有的地方一大口全是菜，有的地方一口都咬不到。
芝麻也撒得不匀，一面多一面少。
但没关系，比白饼好吃多了。
白饼没滋没味，这个煎饼至少咸淡合适，还有油香。
“好吃。”秦凤仪说。
邱大壮咧嘴笑了。
“以后路上的伙食，”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都包在我和繁星身上！”
邱小苗喝了一口汤，翻了个白眼。
“你那叫伙食？你就只会做煎饼。”
“煎饼怎么了？”
邱大壮不服气，“煎饼也是饭。你天天吃白饼难道不腻？”
“我才不吃白饼。”邱小苗晃了晃手里的煎饼，“我有煎饼吃。”
邱大壮：“……”
秦凤仪失笑，低头喝汤。
菌子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脸蒸得微微发红。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梢。
树梢上有几片叶子被夕阳照着，红彤彤的，像着了火。
就在这时，扈家屯那边突然起了动静。
声音不大，但很密集。
秦凤仪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隔着一片矮灌木和几棵大树，传过来的时候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不过，她心里有数。
邱小苗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含着一口煎饼，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把嘴里的东西都送下肚。
“姐……是不是那事？”
“你快些吃饭，”秦凤仪道，“吃完了过去看热闹。”
邱小苗把剩下一小块煎饼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嚼了几下，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下去了。
然后端起汤碗，咕噜咕噜地喝了个精光。
她放下碗，站起身来，“我先过去看看！”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蹿了出去。
裙摆在脚边翻飞，带起一阵风，吹得火堆里的火星子往上飘了几下。
邱大壮蹲在火堆旁边，手里还拿着半块煎饼，一脸茫然地看着秦凤仪。
“七巧，什么事啊？”
秦凤仪咬了一口煎饼，“等下你就知道了。”
……
天快要黑了。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只剩下一片橘红色的光还挂在天边。
宛如一条被人遗忘的手帕，搭在山脊上，慢慢地褪色，慢慢地变暗。
林子里暗得更快。
树冠连成一片，把最后那点光挡在了外面。
树与树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丝灰白色的光。
一个年轻后生蹲在林子的边缘，弯着腰，在地上捡柴禾。
铁锁今年十七岁，是扈家屯出了名的勤快人，什么时候都闲不住。
别人都坐下歇息了，他还出来捡柴。
他想着多捡一点，晚上火能烧久一些，免得半夜被冻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