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子还在说话，絮絮叨叨。
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
谁家的粮食丢了，谁家的东西吃没了了，谁家的媳妇又跟婆婆吵架了。
陆明绮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小宝身上。
忽然，小宝的身子抖了一下。
很轻微的抖，像是被风吹了。
紧接着，小宝又抖了一下。
这次抖得更明显，连张婶子都感觉到了。
张婶子停下话头，低头看儿子。
小宝从她肩窝里抬起头，小脸皱巴巴，嘴唇哆嗦着，声音又细又弱，像蚊子叫。
“娘……我冷……”
张婶子愣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小宝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不烫啊。
她又摸了摸小宝的手，小手温热，也不冷啊。
“你觉得冷？”
张婶子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这大热天的，你冷什么？”
要进九月了，但这天气还是火辣辣，太阳毒得像下火，晒得人头皮发麻。
她恨不得把袖子全撸上去，裸着膀子才舒服。
可儿子竟然说“冷”……
张婶子摸了摸小宝的脸，脸也是温温的。
“你是不是做梦了？”
张婶子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没事没事，娘抱着你，不冷不冷啊。”
小宝没再说话，但身子又抖了一下。
陆明绮看着这一幕，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饼子，拍了拍裙子上掉落的饼渣，站起身来。
“张婶子，我去找小苗过来给小宝看看。”
张婶子抬起头，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小孩子家家的，累着了歇歇就好，哪用得着看大夫？”
陆明绮没有理她，转身就走。
张婶子在后面喊了两声，她也没回头。
……
秦凤仪面前的粥已经凉了。
米粒凝成了一坨，表面结了一层薄膜，用勺子一搅就碎。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
邱小苗蹲在篝火堆旁，正在给一个老大娘看腿。
小腿上那片红疹子在火光下格外刺眼，又红又肿，像被开水烫过一样。
邱小苗低着头，手指在疹子上轻轻按压。
秦凤仪正想走过去细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陆明绮朝她走来。
“七巧。”
陆明绮的呼吸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
“小宝不太对劲，你能不能去看看？”
秦凤仪站起身，“他怎么了？”
陆明绮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看着秦凤仪，嘴唇抿了抿。
“张婶子说他是累着了，但我觉得……不太像。”
秦凤仪没有多说什么。
她从包袱里翻出脉枕，塞进袖子里，又拿起装着银针的布包。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张婶子那边过去。
张婶子还坐在那棵树底下，小宝窝在她怀里，身上多披了一件褂子。
青灰色的粗布褂子又大又长，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脸。
张婶子低着头，正在跟小宝说话，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你看看你，叫你白天别疯跑你不听，现在知道难受了吧？明天不许再乱跑了，好好跟着娘走，保留体力，好好休息，听见没有？”
小宝没有回答，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张婶子还想再说，瞥见秦凤仪和陆明绮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七巧，怎么还麻烦你跑一趟……”
秦凤仪没有接话，走到跟前蹲下身来。
她看着小宝那张灰白的小脸，目光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手背贴上了小宝的额头。
皮肤的温度不高，甚至可以说偏凉。
但那凉意下面，藏着一股闷闷的热，像隔着一层棉被摸火炉，不烫，但不正常。
秦凤仪的手指微微一顿，收了回来。
“张婶子，让我给小宝看看。”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
张婶子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着秦凤仪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把小宝往怀里拢了拢，露出他的一只胳膊。
秦凤仪捏住了小宝的手腕。
肌肤接触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小宝皮肤的触感。
微微发烫。
热度藏在皮肤下面，不浮不躁，但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烧。
秦凤仪闭上了眼睛。
指尖下，脉搏在跳动。
但脉象浮在表面，像水面上漂着的木头，不沉不陷。
跳得很快，快得有些过分。
小宝四岁，正常脉象应该是一息六七至，但现在这个速度，一息至少八至，甚至九至。
久像一头受惊的小鹿，突突突突，又急又乱。
脉搏流得也不顺畅。
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溪水，时断时续，欲进还退，每跳一下都像在挣扎。
浮、数、细、涩。
秦凤仪的手指没有离开小宝的手腕，又换了一个角度，按得更深了一些。
中取，沉取。
脉象还是那个脉象。
没有因为按得更深就变得有力，反而更细了，细得像要断了似的。
她的眉头慢慢收紧。
这不是普通的风寒，也不是累着了。
风邪犯表，脉当浮缓或浮紧，但不会细数到这个程度。
内伤劳倦，脉当虚弱无力，但不会浮而数，更不会涩而不流。
这个脉象……
秦凤仪睁开眼睛，看着小宝那张有些白的小脸。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她把手从小宝的手腕上移开。
秦凤仪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张婶子。
“小宝今天吃什么了？”
张婶子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声音都小了几分。
“就……就跟大伙儿一样啊，早上吃的饼子，中午吃的干粮，晚上还没吃……哦对了，中午他在路边摘了几个野果子吃，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秦凤仪没有回答，又问：“他今天有没有吐过？有没有拉肚子？”
张婶子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没什么精神，老想睡觉。”
秦凤仪伸出手，轻轻掀开小宝的衣领，露出脖子下面的皮肤。
脖颈处有几颗小小的红点。
针尖大小，颜色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手指在那几颗红点上轻轻按了一下。
红点没有褪色，按下去还是红的。
她放下衣领，又拉起小宝的袖子。
手臂上的皮肤倒是干净，没有什么异常。
秦凤仪把小宝的袖子放下来，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