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
祁盛景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还是三年前用自己的布票做的,孟涵薇从没注意过他穿什么。
火车站离医院不远,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肋骨断了的地方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里面拧。
但他没停。
排队买票的时候,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祁盛景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有伤,额头的血痂没洗干净,嘴角肿着。
他垂下眼,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
“同志,去哪儿?”
“北京。”
“硬座还是硬卧?”
“最便宜的硬座。”
售票员递出一张票,祁盛景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票是热的,刚打出来的那种温热。
他站在售票窗口前,盯着那张票看了很久。
上一世,他也想过离开。
在癌症确诊的那天,在电视上看到孟涵薇和谢轩婚礼的那天,在吐血倒在病床上的那天。
但他没能离开。
他死在了那里。
现在,票就在他手里。
祁盛景把票小心地放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候车室里人很多。
祁盛景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行李袋抱在怀里。
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鸡蛋。
老太太打量他一眼,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煮鸡蛋,递过来。
“小伙子,吃吧,看你脸色不好。”
祁盛景愣住。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谢谢。”他接过来,声音有些哑。
鸡蛋还温热,他剥开壳,小口小口地吃完。
老太太同他闲聊,知道他是去首都读书,只拍大腿:“好孩子,首都读书好,以后毕业出来好好报效国家。”
祁盛景没想到第一个恭喜他的人,竟然是一个陌生人,心里百感交集。
广播响起,他检票进站,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硬座,要坐二十多个小时。
火车开动时,窗外掠过的还是这座城市的边缘。
那些他熟悉的街道、大院、研究所的大门,一一从眼前滑过。
祁盛景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它们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头。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一点点退后,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祁盛景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肋骨断了的地方还在疼,坐直了难受,靠着也难受。
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侧着身,把半边重量压在没受伤的那侧。
“同志,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有礼。
祁盛景抬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戴一副眼镜,扎着两条麻花辫,斯斯文文的。
她正看着他怀里抱着的行李袋。
“我帮你放上去。”女孩子说着,已经伸手来接。
“谢谢。”祁盛景没推辞。
女生接过行李袋,轻轻松松举上去放好,又回头看他:“不客气,你受伤了,这点小忙我还是可以帮上的。”
女生顿了顿,又问:“你的伤……要紧吗?”
“不要紧。”祁盛景垂下眼,“只是摔了一跤。”
女生点点头,没再多问,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硬座座位空着一半。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
祁盛景侧着头看窗外。田野、村庄、远处的山,一一从眼前掠过。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转回来。
余光里,他注意到对面的女生正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