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622【铁幕】
林怀恩缓缓扣上衣领,神色阴沉地坐下来。
「这世上有一类人,他们十分擅长用他人的困难伪装自己,你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薛淮直视著对方的双眼,不慌不忙道:「方才你说的那些积弊确实存在,军汉们的日子过得很苦,朝廷的粮饷不仅不及时,还总是克扣缩减,甚至连最重要的军械甲胄都会存在残次品。军中厚此薄彼的情况也不罕见,京营的待遇确实要更好一些,偏偏他们的日子和边军相比要清闲不少。」
「但是,这些事情和你林总兵有何关联?」
面对薛淮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林怀恩嘴唇翕动,却没有开口应答。
薛淮似乎也知道他不会回答,遂继续说道:「你说京军将士锦衣玉食吃喝玩乐,可你在大同周边悄无声息地占据万亩良田,一年光收租子就有数千两。你说宣府总兵杨洪一把年纪还养了十几房姬妾,可你林总兵也不遑多让,你把妻儿老小放在太原老家,私下里却享尽齐人之福,光是这大同城里就养了七个外室,且无一不是颜色极佳的年轻女子。」
林怀恩一窒,脸色骤然由红转黑。
薛淮的语气很平淡,却如一把钢刀剜开林怀恩的血肉。
「你说边军将士过得苦,却不知你口中吃著沙子穿著芦絮的军汉们,可曾见过你府库中堆积如山的银两珍宝?你吸食大同边军的骨髓血肉二十年,养肥了自己,养肥了像赵炳这样的蛀虫,养出一个盘根错节触目惊心的贪腐网,如今你竟有脸拿养不活妻儿老小」来质问本官?」
薛淮神色凝重,缓缓道:「林怀恩,你最大的悲哀不是贪婪,而是贪婪之后,竟有脸将自己的堕落归咎于出身、归咎于朝廷、归咎于他人!」
林怀恩终于按捺不住,厉声道:「你莫要在林某面前扮圣人!」
「薛某不是圣人,但薛某比你懂得做人的道理。」
薛淮没有给他丝毫喘息之机,凛然道:「薛家虽出自河东薛氏,但是两百年前便已远离河东本宗,能有如今之家业,靠的是先祖们一代代的积累和朝廷的赏赐,从未取过不义之财!那些银子,薛淮花得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林怀恩的胸膛愈发剧烈起伏。
「你口口声声说不知做官有多难,可你初入行伍时,心中所想难道不是为了保境安民?难道不是为了封妻荫子光耀门楣?是什么让你变了?」
薛淮的目光扫过林怀恩胸前,不容置疑道:「是权力,是这些年无人制约的权力,是这份权力带来的诱惑,让你可以轻易将民脂民膏化为私产。你忘了你胸口的伤疤是为谁而留,你只记得用它来粉饰你后来的贪婪与堕落,你所谓的怨气不过是你背叛初心之后,为自己找的一块遮羞布!」
林怀恩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薛淮的话将他自欺欺人的借口拆穿,露出里面早已腐烂变质的景象。
他试图开口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淮见状便正色道:「林总兵,本官念你为国戍边有功,不忍见你一条道走到黑,因此今天特地过来一趟,最后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你的那些托辞无法说服本官,更不可能蒙骗远在京城的陛下,大同镇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官商勾结恣意妄为,你身为总兵官必须要负责,这可不是罚俸降职就能了结的事情。」
林怀恩低著头,依旧沉默不语。
薛淮维持著极好的耐心,继续说道:「就拿赵炳来说,没有你这位总兵官的默许和支持,他一个指挥事敢动大同右卫的根基?他敢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操纵粮价侵吞军资?现如今周德昌等人皆已交代,这些年他们和大同边军的种种勾搭,再加上赵炳、钱雄和王禄等人的供词,以及本官查获的实物证据,皆已形成完整链条,没人可以侥幸脱罪。」
林怀恩缓缓抬起头,这一刻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良久,他开口说道:「薛大人,你真想查下去?」
薛淮眉头微皱。
林怀恩幽幽一叹,低声道:「罢了,末将愿意认罪,关于赵炳和周德昌等人所为,末将确实知晓,虽未明言允准,却也收了一些好处,因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薛大人既然已经查到证据,不如就此拟定奏章呈递御前。」
他终于松了口,然而薛淮面上并无喜色。
「林总兵,你就不怕陛下盛怒之下砍了你的脑袋?」
面对这个问题,林怀恩自嘲一笑,抬眼看著头顶说道:「若真是这个结果,那也该是林某的劫数。」
「劫数?」
薛淮重复这两个字,忽地话锋一转道:「看来你陷入之深比本官的预想还要严重,竟然不惜独自抗下罪责。」
听闻此言,林怀恩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
薛淮心中愈发笃定,放缓语气道:「方才你问本官是否真想查下去,这句话是何意?」
林怀恩迟疑片刻,摇头道:「随口一问罢了。」
「既然你不肯说,本官就来猜一猜。」
薛淮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说道:「你身为正二品大同总兵,寻常人物定然不会放在眼里,更不可能为那些人遮掩,只有两种人值得你这样做,其一是极少数大权在握的高官,其二便是可以帮你解决身后事的大族,对不对?」
林怀恩不答,但薛淮已经从他的面色变化中确认答案。
「你掌大同二十年,粮秣采买、军械核销、屯田徵调皆由心腹把持。户部清吏司岁稽流于形式,兵部职方司勘合文书形同虚设。大同镇近三年损耗率冠绝九边,表面是因为风沙战事,实则是你纵容麾下心腹将官虚报冒领。新甲胄入库即报损,旧兵刃稍磨即作废铁,实则暗输晋商工坊翻新私售。」
林怀恩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薛淮不待他辩驳,又道:「林总兵,看来晋商和你的关系之深非同一般啊。」
林怀恩忽地开口说道:「薛大人,末将确实收了他们一些好处,但也不至于因为这点财货就帮他们顶罪。」
薛淮道:「这依旧说不通。」
「没有什么说不通。」
林怀恩抬眼望著薛淮,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道:「薛大人,到此为止吧,末将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又何必刨根问底?」
薛淮静静地迎著他的视线。
林怀恩继续说道:「薛大人,你这几年走得太顺,可能不会将旁人放在眼里,但是末将仍旧想说,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世上的聪明人不止你薛钦差一人。你的座师沈阁老养望二十余年,在朝中仍旧如履薄冰处处谨慎,因为他知道人力终有穷尽之时,也知道再厉害的人物也可能阴沟里翻船。」
薛淮皱眉道:「为何要同本官说这些?」
林怀恩面上浮现一抹复杂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后悔,轻声道:「你有句话说得对,林某的悲哀不在于贪婪,而在于明知道这样做不对,却又放不下荣华富贵。」
「当年在战场上,林某从来不曾优柔寡断,冲阵杀敌更是一马当先,那时候心里只想著保境安民建功立业,哪怕身死沙场,大不了马革裹尸。」
「后来官越做越大,想要的越来越多,最终再也回不了头,变成了自己当年最痛恨的模样。」
「今日蓦然回望,才发现自己究竟有多么愚蠢。」
他也站起身来,望著对面年轻的钦差,喟然道:「末将会上一道请罪折子,薛大人若是不放心,届时可以先给你过目。」
然后转身便走,只留给薛淮一个衰老落寞的背影。
薛淮望著他离去,眼中浮现浓重的疑惑和不解。
林怀恩最终也没有明言,但是他的话隐约揭开了冰山一角。
只不知————何人站在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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