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613【画地为牢】
节堂之内,气氛犹如冰封。
林怀恩脸色阴沉,死死盯著薛淮离去的方向,对于那些负责「保护」他的禁军锐卒则视而不见。
冯坤凑到近前,哭丧著脸说道:「大帅,这可如何是好?」
林怀恩不语,转身大步朝内堂行去,冯坤连忙跟了过去。
「竖子安敢欺我!」
来到内堂,林怀恩「砰」地一掌拍在案上,脸上的杀气不再遮掩。
他委实没有想到,那个年轻的钦差竟然果决若斯,压根不同他虚与委蛇,直接出手拿下了总兵府。
如今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军令无法出府,已成砧板上的鱼肉,只能寄望于下面那些人守口如瓶。
问题在于这不太现实。
薛淮目前已经抓到赵炳和钱雄的罪证,这件事虽然牵扯不到林怀恩身上,可是他担心这会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那就是薛淮以大同左卫粮饷亏空案为突破口,再将他林怀恩被夺权的消息放出去,届时很可能不需要薛淮亲自动手,便有一群人主动跳出来!
「大帅————
,冯坤面色苍自,颤声道:「禁军已经彻底控制我们总兵府的各处要害,府内亲兵护卫皆被缴械看管,还请大帅尽快拿个章程!」
「章程?」
林怀恩颓然坐在太师椅上,咬牙道:「什么章程?」
冯坤一室,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便说不出口。
林怀恩冷眼看著他,一字字道:「你是不是想让本帅召集兵马,在这大同城里和禁军火并?」
冯坤身体一抖,连忙否认道:「卑职岂敢!」
「薛淮乃奉旨钦差,身负提调监查九边戎政之权,又有密旨和天子剑在手,谁能奈何他?」
林怀恩语带冰霜,寒声道:「本帅若真按你的想法去做了,第一个欣喜若狂的人必然是汤令山那厮!」
副总兵汤令山和林怀恩一直不对付,林怀恩扎根大同底蕴深厚,而汤令山七年前从京军五军营调来大同,在林怀恩的掣肘下不说寸步难行,也被压制得死死的。
汤令山在京中人脉不浅,林怀恩也只能压制他,却无法将其赶回京城。
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汤令山只怕已经喜出望外,摩拳擦掌等著林怀恩继续犯错。
「想不到本帅还是小瞧了薛淮。」
林怀恩缓缓攥紧了双拳,面上浮现悔恨之色。
他当然知道薛淮的事迹,也知道这个年轻的高官与众不同,并未想过要和对方较量一番,甚至为了送走这尊大佛,早在几个月前就在周德昌的建议下,提前安排了大同左卫这桩案子作为礼物。
在他想来,薛淮此行巡查九边决不会空手而归,在蓟镇、辽东和宣府先后查办了守备以上武将九人,来大同同样不会例外。
然而林怀恩没有想到薛淮的胃口这么大,一个指挥金事和几名中级武官根本无法满足他。
正因如此,林怀恩对薛淮单刀直入直取中军的举动没有任何防备。
冯坤见状便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帅,现在该怎么办?」
林怀恩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怎么办?当然得想办法自救。」
冯坤连忙道:「请大帅吩咐!」
「其一,马上让人通知周德昌,让他们收拾好自己的马脚,莫要牵连到本帅身上。其二,告知吴世忠和郑林等人,立刻把还没处理的手尾处理干净,这段时间老实一些,别让薛淮找到发作的借口。」
「是,大帅!」
冯坤立刻应下。
虽说现在总兵府已在禁军的控制之下,但是林怀恩在大同经营将近二干年,不至于连这点手段都没有。
林怀恩沉默片刻,又道:「研墨吧,本帅要亲书一封,你让人送往京城。」
冯坤眼前一亮,林怀恩能够坐稳大同总兵的位置,在朝中自然也有靠山,当即振奋道:「是!」
「林怀恩不会坐以待毙。」
钦差行辕,薛淮端坐主位,下方是石震、方既明、吴振之、葛存义和陈观岳等一众属官,个个神情凝重,却也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
开门见山之后,薛淮继续说道:「但他也不敢挺而走险,那么他的应对手段无外乎这几种,让那些不干净的人尽量处理好自己的问题,同时向京中求援。」
说到这儿,他朝白骢看了一眼。
——
白骢立刻应道:「大人请放心,卑下已经安排好人手盯著总兵府。」
薛淮微微颔首,白骢最擅长的便是隐匿跟踪,他调教出来的人手也都是这方面的行家,在过往很多时候都发挥出关键的作用。
两人这番对答虽然简短,堂内一众官员却已了然,对薛淮愈发敬佩。
林怀恩从一开始就被薛淮牵著鼻子走,他以为大同左卫的案子可以让薛淮鸣金收兵,实则不过是让薛淮找到突破口,紧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软禁林怀恩。
薛淮软禁林怀恩不是临时起意更非恣意妄为,而是要逼迫林怀恩主动露出马脚,再顺著这条线查下去,从而事半功倍。
当然,这一切归根结底是林怀恩屁股下面不干净,否则他可以什么都不做,而薛淮必须要承担无故软禁一镇节帅的反噬。
众人目光灼灼地望著薛淮,方既明当先禀道:「大人,赵炳与钱雄已分别收押。赵炳初时极为嚣张,口口声声要见林总戎,声称大人诬陷忠良。钱雄则是一副滚刀肉模样,只说自己是个跑腿的,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此乃意料之中的结果。赵炳依仗林怀恩多年,骤然失势,惊怒交加是必然。钱雄这种地头蛇油滑得很,不见棺材不落泪。」
薛淮神情淡然,看向葛存义问道:「这两人的底细可查到了?」
葛存义立刻说道:「回大人,下官已查实,赵炳在大同左卫任职签事期间,其家族在代州置办上千亩良田,其子在常盛隆粮行挂名领一份不菲的干股分红。钱雄则在城内置办了三处宅院,养著几房外室,出手阔绰,远超其明面收入。」
「很好。」
薛淮赞许颔首,继而对方既明说道:「既明,接下来由你主审赵炳。不必用刑,只需将王禄的供词、大同左卫采买粮价图表、他家族的产业明细,一条条摆在他面前。务必明确告诉他,如今林怀恩自身难保,更保不了他,他若想活命,想保他赵家满门不被抄斩,唯一的生路就是老实交代将功折罪,把他知道的统统吐出来!」
方既明肃然道:「下官明白!」
「至于钱雄————」
薛淮转向石震,叮嘱道:「石将军,此人交给你。本官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要尽快撬开他的嘴,但记住不可伤其性命,需要留著他将来当堂对质。让他交待每次交接的银钱来源,与常盛隆周德昌是否有直接联系,以及除了赵炳这条线之外,还有哪些文武官员参与其中?晋商行会又在此事中扮演什么角色?」
石震抱拳道:「大人放心,末将省得。」
薛淮点头,自光扫过众人说道:「诸位,林怀恩被软禁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大同。当务之急,我们要把大同左卫这桩案子办成铁案,一应人证物证不得有任何疏漏。只要这桩案子办好了,对方便翻不了天!」
众人齐声应道:「遵命!」
入夜。
行辕一处厢房内,绰号钱老四的钱雄被绑在特制的木椅上,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可怖。
他耷拉著眼皮,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石震并不急著问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
「钱老四,道上人称疤面狼,是吧?」
石震终于开口,声音带著一股沙场磨砺出的血腥气,「听说你早年也是边军悍卒,因为走私军械犯了事,砍了同伙才逃出来的?」
钱老四眼皮抬了抬,没吭声。
石震起身来到他身前,幽幽道:「赵炳已经撂了,把你和他这些年怎么勾结,怎么在粮里掺沙土,怎么虚报损耗和分赃,说得一清二楚。王禄的供词你也看过了,人证物证俱在,你这条命神仙也难救。」
钱老四嘴角抽搐了一下,依旧沉默。
石震也不恼,自顾自说道:「知道为什么留著你到现在吗?因为你还有点用。赵炳知道的是卫所这条线,你是粮行那边伸出来的爪子。本将现在问你,广聚源的东家是谁?每次给你的银子从哪来的?」
钱雄抬头望著石震,冷笑道:「老子什么都不知道,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够硬气。」
石震忽然一笑,匕首在钱雄脸上拍了拍,意味深长地说道:「希望你的骨头比你的嘴更硬一些。」
他后退数步,朝旁边的几名心腹下属使了个眼色。
片刻之后,厢房内忽然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声。
军中汉子单论审讯未必及得上靖安司的专业密探,可若说到折磨人的法子,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钱雄的骨头确实很硬,但他也只坚持了不到一个时辰。
石震大步来到行辕内堂,看著负手站在窗前的薛淮,恭敬地说道:「大人,末将幸不辱命,钱雄招了!」
薛淮转头看著他,微笑道:「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