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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4章 614【引蛇出洞】

    晨光熹微,大同府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意中。

    城东一处深宅大院,高墙青瓦门庭冷落,看似与周遭富户无异,然而穿过几重院落步入后花园,方知内里乾坤。

    只见假山叠嶂曲径通幽,一泓引自城外的活水在奇石间蜿蜒流淌,汇聚成一汪碧潭。

    潭边立著一座完全以松木搭建的精舍,古朴厚重不饰雕琢,却自有一股山野之气与隐逸之姿。

    精舍内陈设简洁,一桌三椅皆是粗粝厚重的老榆木打造,墙上挂著一幅墨色淋漓的《雁门风雪图》,笔力雄浑意境苍茫。

    常盛隆总管事周德昌端坐在主位,细长的眼睛半眯著,视线落在面前小几上一张无头无尾的信笺上。

    那是拂晓之时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送来的,来自被禁军软禁的大同总兵林怀恩。

    信很短,只一行字:「赵钱落网,薛已动刀。速决断,迟恐生变。」

    周德昌对面坐著两人。

    左边是广聚源总管事祁万年,矮胖的身躯裹在绛紫团花绸袍里,圆脸上惯常的三分笑意荡然无存,右手那对盘得油亮的核桃此刻死死攥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右边则是永丰泰总管事谷裕丰,一身靛蓝棉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

    他的脊背有些驼;枯槁的画容上眉间两道深纹紧锁:「啪嗒!」

    祁万年猛地将掌中核桃拍在几上,低声骂道:「姓林的就是一个废物,堂堂大同总兵,麾下雄兵十万,且在大同扎根近二十年,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往常他在我等跟前摆足总兵的架子,稍有不顺便装腔作势,如今面对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晚辈,连还手的勇气也没有!」

    谷裕丰闻言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精光一闪:「万年老弟,现在骂也无用,这些年大同左卫那点勾当,走的可都是你广聚源的门路,赵炳知道多少?钱老四那张嘴能扛多久?一旦薛淮顺著这条线咬死你,再摸到我们三家头上——」

    祁万年欲言又止,满面愤恨之色。

    周德昌则伸手拈起那张薄薄的信纸,凑到炭盆上方。

    看著信纸化作几缕青烟消散,他抬眼扫过祁万年和谷裕丰:「二位,事已至此,怨天尤人于事无补。薛准这一刀又快又狠,打的就是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林总兵是暂时指望不上了,大同镇怕是很快就要姓汤,眼下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

    祁万年急切地前倾身体问道:「哪两条?」

    周德昌的语调依旧平稳,缓缓道:「其一是壮士断腕,赵炳、钱老四还有王禄都是弃子,他们知道的最多到卫所和粮行管事这一层。我们立刻切断所有明面上的联系,该清理的清理干净,至于林总兵那边——只能让他自求多福。只要他够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打死不能说,或许还能保命。我们则一口咬定是下头人勾结卫所贪吏,与我们东家无关。」

    祁万年胖脸上的肉抖了抖,沉声道:「德昌兄话说得轻巧,可是赵炳那个软骨头能扛住几轮?钱四就算骨头硬,能硬过那些人的手段?万一他们把我们供出来呢?林怀恩被薛准捏在手里,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保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倒出来?」

    谷裕丰干咳一声,看著祁万年说道:「德昌兄的意思是壁虎断尾舍小保大。林怀恩不是傻子,他毕竟是大同总兵一方节帅,若只被薛准查出一些贪墨军资的罪状,他最多被罢官去职,将来未必没有起复的机会。可若是被薛准查出那些大罪,他林怀恩再多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楚。」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是把主动权都交给薛淮了?他拿著刀悬在我们头上,砍或不砍全在他一念之间!」

    祁万年神色躁郁,咬牙道:「依我看,不如跟薛准碰一碰!他是钦差大臣不假,我也知道他极得天子器重,可是我们在朝中难道没人?旁人不清楚,难道户部王尚书还不清楚,这些年我们给朝廷和宫里孝敬了多少银子?若是没有我们,去年朝廷哪来的银子支撑九边大战?再者,林怀恩在边镇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薛准说软禁就软禁,还有没有王法?我们联名发动晋商行会向京城施压,再让林怀恩的心腹在军中闹点动静,让薛准投鼠忌器!」

    谷裕丰缓缓摇头,眉间深纹更紧:「万年兄,此乃下策。薛淮敢动林怀恩,必有圣意在后,除非内阁宁首辅亲自出面,否则谁敢因为此事闹到御前?至于大同这边,你莫要忘了汤令山那厮正磨刀霍霍,军中那些墙头草见风使舵比谁都快。现在谁若敢闹,只怕是给薛准递刀子,正好让他以平乱之名连根拔起!」

    祁万年愈发烦躁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坐以待毙等著被薛准抄家灭族屋内陷入令人室息的沉默。

    周德昌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缓缓道:「坐以待毙自然不行。万年兄的顾虑有理,裕丰兄的担忧亦非空穴来风,薛准素来心狠手辣,绝非易与之辈。当下与其指望林怀恩绝处逢生,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

    祁万年和谷裕丰精神一振,连忙道:「德昌兄请说。」

    周德昌放下茶盏,眼中精光闪烁,沉声道:「薛准敢动大同总兵,此事绝非我等三家掌柜在此便能轻易化解,必须立刻将此事详实禀报各自本家,请诸位家主定夺大计。是全力斡旋还是壮士断腕,甚至是否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此等决策务必由家主决断,同时要让他们知晓,薛准所图恐怕不止是几个贪墨的将官粮商,其剑锋所指或是我晋商百年根基。」

    祁万年和谷裕丰神色一凛,惊动本家意味著这件事已上升到晋商整体存续的高度。

    祁万年当即点头道:「德昌兄所言极是,我即刻密信祁县请家主定夺。」

    谷裕丰沉思片刻,也答应下来。

    周德昌见状便继续说道:「非常之时得行非常之法,所有知道我们三家那些具体勾当的关键人物,必须彻底抹去痕迹,那些信得过的人要让他们立刻离开大同返回晋中,至于那些信不过的人——」

    祁万年眼中凶光毕露,接话道:「这事交给我,保证做得干净利落,像那些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万年兄,务必谨慎!」谷裕丰提醒道,「薛准不是傻子,此刻必然在城内严密监视。动手要快更要巧,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更不能引火烧身。」

    「裕丰兄考虑周全。」

    周德昌颔首道:「此事由万年兄主导,裕丰兄从旁策应,务必滴水不漏。记住,我们要的是死无对证,不是给薛准送新的线索。」

    祁万年狞笑一声道:「明白!」

    「另外,既然薛准想在大同动刀,我们就让大同乱起来,乱到他不得不投鼠忌器。他不是要查粮饷吗?那就让粮饷出问题!」

    周德昌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冰冷的潭水,冷冷道:「大同府及周边州县的粮价该动一动了。万年兄,你广聚源在晋北粮行中号召力最强,可命人放出风声,就说钦差查案严控粮行,人心惶惶粮路受阻。此事不必我们三家亲自下场,只需让那些依附我们的小粮行和粮贩子们,把粮价合理地抬上去,让市面上的粮食变得稀缺起来,再让一些苦主去府衙哭诉,说钦差大人断了他们的生计,活不下去了。」

    祁万年和谷裕丰面上不由得浮现一抹古怪的笑意,这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过往用来对付那些清正廉明的官员可谓屡试不爽。

    周德昌转过身看向两人,又道:「裕丰兄,你永丰泰掌控著大同近半的仓储和民间借贷,如今不妨收紧放贷催缴旧债,特别是对那些依靠借贷周转的小粮商,与边军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边民,还有那些本就困苦的军户。再让人散播流言,就说钦差大人查案,要严惩所有与边军有往来的商户,连带著借贷也要被清算,让大家赶紧囤粮自保。」

    谷裕丰的眼神亮了起来,赞道:「双管齐下,妙哉!粮价上涨借贷断绝,必然民怨沸腾,再把矛头隐隐指向薛淮,届时城中流言四起,小民惶恐军户躁动,若再有几个走投无路的商贩或军属去钦差行辕前哭嚎,甚至闹出点不大不小的民变——薛淮就算再得圣眷,也背不起激变边城、祸乱民生的罪名。朝中那些本就对他不满的官员定会群起攻之,这就是倒逼他放手,至少是暂缓查办的筹码。」

    「正是此意!」

    周德昌回身走到案前,眼中浮现一抹杀意:「我们要让钦差大人明白,动我们晋商就是动大同的根基。他要么适可而止,拿几个替死鬼回去交差,如此大家相安无事,要么就等著大同陷入混乱,看他如何向天子交代。」

    祁万年和谷裕丰同时起身望著周德昌,异口同声道:「好!」

    同一时间,钦差行辕之内。

    薛准和属官们简单地用了一顿早饭,江胜快步进来禀道:「大人,大同副总兵汤令山求见!」

    薛淮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目光扫过桌边的一众下属们,微笑道:「这位来得还算及时,你们继续去办各自的职事,本官去见一见这位汤副总兵。」

    众人笑著应下。

    薛准遂迈步向正堂行去。

    走到半路,白骢的身影在前方出现,近前禀道:「大人,总兵府那边果然有人半夜离开,兄弟们已经跟上了。」

    薛准目光微凝,平静地说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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