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时。

    在那些茂密笔直的竹影之间,有数条黑影快速奔袭,夹杂着马蹄嗒嗒声,整支队伍安静肃穆。

    队伍当先一人紧握缰绳,一手紧握长剑,驾马在队伍最前面开路,速度极快,丝毫不给整支队伍停顿的机会。

    整支队伍护着最中间的慕白,慕白身子微微前倾靠在马上,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裹。

    容时给慕白调配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护卫,围护的方式极其有章法。除却最前面那人猛力开路之外,后面几人驾马疾行途中还时不时持刀注意着身后的动向,似乎身后有什么可怖的存在。

    一切也正如他们所料。

    慕白知道此去南疆凶险,但是被如此明目张胆袭杀还是第一次经历。

    耳边隐隐传来数道身影穿梭竹林,衣摆摩挲竹叶的声音。

    这些往日最稀松平常的声音此刻却像是阎罗殿催命的符咒,令这支疲惫奔袭的队伍跑得更快。

    “前面快要到驿站了!”这支队伍最前方开路的竹七,望向前方某个方向,眼底闪烁着名为希望的星火,不停鼓励着这支快要筋疲力竭的队伍。

    一支箭矢夹杂着破空之声轻而易举击溃了他们名为希望的火焰。

    身后竹林追赶上来的刺客放出箭矢,箭镞百发百中,扎中了慕白骑的马。慕白向前扑倒,与他一共倒下的还有同行的一名护卫,只不过这个护卫没有他这么幸运,箭镞没入后背击中要害掉落马下。

    这一跤慕白摔得着实有点惨,整个人处于一种懵懂的状态。竹七先行一步反应过来勒马停下,和其他几人呈包围状态护着慕白,慕白也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骑那匹无主的马。

    竹七紧紧盯着周围的竹林,提防随时出现的突发情况,一边注意着慕白利落上马,一边从怀里摸出有迷惑混淆作用的烟雾弹,顺势往可能藏匿刺客的方向抛洒。

    烟雾散开的同时,竹七勒紧缰绳,镇静有力地大喝一声,“跑!”

    前方十几里的位置有座中州驿站,隶属于中州皇家所有,那里驻扎有禁军,这些刺客不敢随便前来,他们可以借势暂缓。

    烟雾弹只起得到短暂的迷惑作用,身后的人马依旧紧追不放,比起简单的猎杀却更像猫戏老鼠一样。

    慕白身后时不时传来没入血肉的的闷响,伴随着痛苦的哀嚎,护卫跟随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竹七再也无法镇定心神。

    竹七咬牙切齿,停在前方路□□界处,眼疾手快把慕白护着的包袱放到自己身上,面对慕白疑惑的眼神一言不发,只干脆利落地一剑打在慕白骑的马屁股上,让队伍仅存的一人护着他走。

    自己则一人一马应对前来的刺客。

    竹七骑在马上,勒马往这着相反的方向而去,争取引开后面的追兵。

    他势单力薄,寡不敌众,但是只要撑到慕白他们到那家驿站足矣。

    竹七往前引了一段距离,估算着距离时分差不多的时候,一拉缰绳转过马身,抽出长剑盯着周围可能藏身的竹林灌木,掷地有声,大声说道:“大人既已到来,何不现身一见!”

    皇子府最偏僻的院墙边上种着茂密的爬山虎,繁茂的枝叶顺着墙壁攀缘而上,织出一条翠绿的毯子。

    有极少的人知道这富含生机的景致下面藏着一间密室地牢,里面锁着三皇子风光外面下埋藏的不堪罪恶。

    除却出入的门,地牢只有一个小窗户通向外面,光亮顺着窗户缝隙洒落在稻草间蜷缩的人影上。

    蓬头垢面,衣饰杂乱,洁白如玉的肌肤上全是污泥尘垢。杂乱的发丝间是一张熟悉的面容,正是玉风楼的玉书姑娘,此刻的她蜷缩在地牢稻草上,全然没有往日玉风楼花魁娘子的风光妩媚。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男人,金边白底的利落装束,长发高束,手里握着一截皮鞭。

    地牢寂静,入耳的只有水滴击打青石的声音。

    这间密室除却他们二人,再无其他人存在。

    容时看着自己一手培植起来的美人面,一时感慨良多,他的手把玩着皮鞭,漫不经心道:“我幼时读过许多书本,有一出典故是曰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目光从玉书脸上移开,“现在看来似乎还可以有另外一种表述……能让玉书姑娘倾心之人,想必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玉书挣扎着坐了起来,扶着稻草垫子跪在容时面前,往日婉转悦耳的声音现在却格外嘶哑。

    玉书对着容时行了个跪拜大礼,声声泣血:“玉书垦求殿下放过慕白公子!”

    “啧啧啧,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在意他人。”容时脸上挂着嘲讽的表情,漫不经心地看着跪在脚边的玉书,“你如此痴情,可惜他却不知道,而且相必此刻的他早已投入温柔乡了吧。”

    玉书猛地抬头,漂亮的眼睛里流露着错愕吃惊的表情,三皇子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把皮鞭随便一丢:“在我手边那么久想必一定知道他在云山村有位妻子吧,不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坏消息是他的妻子还活着。”

    “他们现在或许已经见上面了,正在互诉衷肠呢~”

    “记得你的身份,我养着你不是为了儿女情长,你要为本殿下做事。记住,稍有一点不对,我都会把你轻而易举地换掉。”

    多么温润如玉的一张脸,多么冷漠坚硬的一颗心,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宣判了她的死刑。

    玉书跌坐在垫子上,好半晌才捂上脸轻声哭泣。

    她被关在密室的这段时间里,玉风楼早已换上了顶替自己的“假玉书”。管事娘子是三皇子的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可玉风楼每天往来不断,络绎不绝的客人,竟然没有一人发现不对。

    她便知道三皇子所言非虚,慕白此刻不在皇城,最好的选择就是明哲保身。

    玉书轻轻抹去脸上的泪水,顶着一张沾满灰尘却仍然动人的脸行了一个大礼,“玉书谨遵殿下法旨。”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始终不愿意慕白那样的人被拖进万劫不复的官场深渊。可惜他们现在势单力薄什么也做不到,面对盘根错节的势力只好先暂避锋芒,放低姿态,以求得喘息。

    竹林深处,一场动人心魄的生死对决刚刚结束。竹七大口喘息着,佝偻着身躯捂着伤痕累累的手臂。

    只是一会功夫,他所站立的一小片土地就已经滴落不少血液碎肉,这是身为三皇子护卫所经历的最惨痛,最深刻的一战。

    差点就没命了。

    竹七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滑落的血迹,一脸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帮自己挡了一击的魁梧身躯。

    果然还是过于高估自己了,面对沙场归来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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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参军,他一个小小的皇子护卫还是讨不到一点便宜。

    他的右手手臂骨折,整个手掌扭曲成奇怪的样子,左手脱力虎口磨破了一层皮肉。

    比起疼痛,现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跟慕白汇合。

    他面前的中年男子活动了一下手腕,保持着格挡的姿势,等看清偷袭之人的面目时才利落挽了个刀花收刀回鞘。

    即便是做了装扮掩饰,两间寨的三叔还是一眼认出偷袭之人是卫家人。

    两间寨向来与皇城的官员不睦,尤其是卫家这等左右逢源的势力,此等送到手边的痛打皇城走狗的机会,他自然不愿意错过。

    卫参军也在打量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坏了他好事的不速之客。除却面前这个魁梧身影,他身边的竹林深处还隐藏着不少人,观其气息,多数为训练有素的练家子。

    卫参军收起武器,不动声色地考量现下情况。

    江湖中人既难缠而且容易产生很多不必要的事情,况且上面要他处决的那人已经被放走了,费尽心力抢过来的包袱里面只是几个干瘪的面饼,别无他物。

    这项任务已经完不成了。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不要在这群江湖人士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即使那个小小的护卫知道了他的身份又如何,没有证据什么都翻不了盘。

    卫参军从容稳步,不紧不慢地没入竹林阴影,末了往三叔面前掀了一把尘土,趁乱逃走了。

    三叔飞身加入战局的速度很快,快到两间寨的很多人都没能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就已经腾挪到十几步之外了。

    车队留了人护着东西,其余人顺着三叔离去的踪迹追了上来。

    铁心莲挥舞着鞭子,气势汹汹冲进竹林,准备给三叔摇旗呐喊,结果除却三叔和他救下的可怜虫之外,没看到其他人。

    挽歌第一次加入这种实战,自觉实力菜鸡的她抱着剑,默默缩在其他人的身边努力成为一个透明人。

    她不觉得自己能在这种时候一战成名,比起这种机会她更想要好好活着。不过送到面前的观摩机会也有必要去凑凑热闹,观摩学习一下,从一个小菜鸡进阶成为一个好学的菜鸡。

    她来的时机似乎有些不巧,连这场对决的尾气都没有看到。

    挽歌一时有些沮丧,用剑尖一下一下戳着地面。

    竹七面对三叔的问询隐藏了有关来自皇城的信息,措辞有所保留,装作遭遇意外的可怜路人。

    他向三叔的仗义援助表达了自己的感谢,奈何身无长物只能口头感谢,三叔默不作声地扫视了一眼竹七,而后缓缓道,“既如此,你要作何打算?”

    马在刚刚的打斗中受惊,逃窜得没影了,短时间内卫参军的人不会再发动一场袭击,他暂时是安全的。

    他估算了一下从这里到驿站的距离,盘算着现在以他的身体素质,徒步走到驿站那边和慕白他们汇合的可能性有多大。

    竹七忍着疼,吸了一口凉气缓慢说道,“不远处有家驿站,我可以在那里求得救援,顺便治疗伤病。”

    三叔没有说话,唤了一个亲卫过来,顺手丢过来一个小盒子,竹七打开发现里面是治疗跌打损伤的疗伤药品。

    竹七连连道谢,三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招呼找过来的几个人准备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