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趟瑞芳阁。”林烨一边对着门廊的穿衣镜调整暗红色的真丝领带,一边压低声音交代,
“这几天我不回来,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里面那两个人如果要吃喝,你从暗格里取干粮给他们,绝对不能在后院生火冒烟。”
“明白。”福叔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日本人要是强行搜查怎么办?”
林烨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从内衣口袋里抽出那张特别通行令,也就是昨天下午在后勤课,由那个新来的木村少佐亲自签发、盖着大日本帝国华北派谴军后勤司令部鲜红大印的文件。
“东郊民巷是旧使馆区,本来就不在常规搜查范围内。如果真有不长眼的宪兵队摸过来,
把这张条子配合我那张甲种免检良民证递出去。告诉他们,我是武田大佐和木村少佐共同担保的军需特供商,谁敢越过门槛一步,耽误了新任司令官横山大将的食材补给,让他们自己去铁狮子胡同切腹谢罪。”
这番话术,精准地抓住了日军内部对于上级绝对服从的恐惧心理。基层的曹长或军曹,在横山将要到任的压力下,绝对不敢触这个霉头。
“知道了,爷。”
林烨转身走向后院车库。掀开防尘的厚重篷布,那辆全亚洲只有不到三辆的梅赛德斯-奔驰540K特别敞篷版跑车露出了黑蓝色的幽光。
他坐进驾驶室,拧动钥匙,八缸机械增压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咆哮,仿佛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钢铁巨兽。
六点二十分,奔驰车驶出东郊民巷。
早晨的北平城,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前门大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的影子,所有店铺都紧闭着木板门。十字路口和交通要冲全被日军的沙袋掩体和满身血污的拒马堵死。
全城戒严的肃杀气氛,比想象中更加浓烈。
当这辆挂着特殊牌照的昂贵跑车驶近前门东侧的检查站时,两个端着三八大盖的伪军立刻紧张地拉动了枪栓。但带队的日军军曹显然有点见识,他一眼便认出了这辆在日伪高层中赫赫有名的豪车,态度瞬间收敛。
林烨降下车窗,连话都没说,只是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通行令和良民证递了出去。证件下方的夹层里,轻描淡写地压着两张一百面额的面值中储券。
军曹双手接过证件,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大印,又不动声色地将钞票滑入自己的袖口,随后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放行!”军曹用生硬的中文大吼一声。
拒马被迅速搬开。
林烨踩下油门,奔驰车发出优雅的轰鸣,驶入晨雾之中。在后视镜里,那几个日本兵还在保持着立正的姿势。
这就是他这层买办身份的价值。在日军严密的统治网中,金钱、特权和腐败,永远是能够撕开裂口的利刃。
十五分钟后。
奔驰车停在宣武门内一条僻静胡同的瑞芳阁茶楼后院。
这里是林烨名下的产业,表面上是做高档茶叶生意的雅铺,暗地里则是他与黑市掮客陈宝山接头的核心据点。
他推开后院厢房的门,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陈宝山正满头大汗地在这间密室里来回踱步,脚底下的青砖上落满了烟灰。看到林烨进来,这个在北平黑市上呼风唤雨的胖子竟然像是见到了救兵一样,狠狠松了一口气。
“林爷,您可算来了。”陈宝山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额头上的汗珠在昏黄的灯泡下闪烁,“出岔子了。有人找您。”
林烨目光微微一凝。能让陈宝山这副模样的,绝对不是普通的黑市买家。
“谁?”
“重庆方面的人。”陈宝山咽了口白沫,手都有点抖,“来头大得吓人,说是戴老板亲自点将的。他拿住了我在天津卫走私军火的命门,非要见您这尊在日本人面前说得上话的‘大真神’。林爷,这帮瘟神杀人不眨眼,我……”
“人在哪?”林烨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就在前面的天字号雅座。这人从寅时就在那儿坐着了,喝了三壶六安瓜片,一动没动。”
林烨没有多问,脱下沾染了秋霜的西装外套递给陈宝山,解开衬衫的领口,又恢复成那种略带几分散漫的富商姿态,掀开帘子走向前厅。
天字号雅座是一间封闭的内厢房。
推开门,林烨瞬间判断出了对方的实力。
坐在八仙桌旁的,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男人面容冷峻,扔在北平的街头就跟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一样毫不起眼。但他的坐姿透露着常人难以察觉的信息——他坐在偏离窗户的死角,后背完全悬空,没有靠在椅背背上。这个姿势确保了他能够在零点五秒内拔枪并完成战术翻滚。
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第二个关节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扣动步枪扳机留下的印记。
这绝对是军统局里在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顶尖特工,不是那种只在重庆后方搞审讯的文职。
听到开门声,中年男人的目光锁定了林烨。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短短一瞬,仿佛刀锋擦过磨刀石。
“鄙人姓王,王长林。”中年男人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做了个手势,指着对面的空椅子,“林先生,久仰。您在北平日伪圈子里的能量,我们在重庆都有耳闻。”
林烨走过去坐下,自己翻过一个青花瓷茶碗,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王先生既然查过我,就该知道我是个本分的生意人。”林烨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语气散漫,“你们军统的生意,我一般不碰。风险太大,利润太薄。”
王长林短促地笑了一声:“林先生谦虚了。半个月前,你从关外弄进来五百头活牛,转手换了日本人十万美金。这种手腕,可不是一句‘本分’就能盖过去的。我们这次找你,自然是带来了足够的筹码。”
“说来听听。”
王长林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戴老板有令,‘猎神’计划全面启动。我们要借林先生的特殊通道,运一批‘硬货’进内城。”
“硬货?”林烨挑了挑眉,“如果是短枪,陈宝山的渠道就够了。既然找到我,看来不是普通东西。多少?什么型号?”
“不是枪。”王长林的目光死死盯着林烨的眼睛,“是三十公斤美国产的军用***,外带***。我们要在这三天内,把这批东西送到正阳门火车站附近。”
林烨的眼皮微微一跳。
三天内。正阳门火车站。***。
他的大脑立刻将这些关键词与几个小时前从共挡的严彪那里得来的情报无缝拼接在了一起。
军统也盯上了横山勇的装甲专列!
很显然,戴笠的谍报网同样捕捉到了横山勇秘密北上的路线。他们想在这个北平的防御真空期,直接把新任华北司令官送去和刚村宁次作伴。
两拨人,甚至自己这个第三拨人,竟然在同一时间,选定了同一个目标。
“三十公斤***……”林烨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看着王长林,眼神中带上了一层买办特有的狡黠与冷酷,“王先生,你是想让我林某人给你们陪葬吗?横山勇的‘雷神’专列后天凌晨进站,沿途护卫是一个加强中队的关东军精锐。正阳门那边现在是一只苍蝇飞过去都要查底细的铁桶阵。我凭什么帮你们运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