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王长林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他震惊的不是林烨拒绝,而是林烨竟然一口叫破了横山勇和“雷神”专列!
要知道,这个情报在军统内部也是绝密,华北站为了搞到专列的时刻表,
牺牲了足足四名潜伏的高级内线。可眼前这个看似纸醉金迷的头号买办,竟然连列车到站的精准时间都一清二楚。
王长林对林烨的评估瞬间拔高了三个等级。
“看来林先生的情报网,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通天。”
王长林收敛了试探的心思,语气变得更加慎重,“既然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兜圈子了。
刚村宁次死后,大本营震怒。如果此时再把横山勇在刚到任时干掉,日军在华北的指挥系统将彻底崩溃,这将为委员长在正面战场的反攻争取至少半年的战略时间。这是大义,也是大功。”
“别跟我扯大义。我是个买办,我只认现大洋和金条。”林烨向后靠在椅背上,从银制烟盒里抽出一根骆驼牌香烟。
王长林很上道地拿出一根火柴为他点燃。
林烨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你要运的东西,目标太大。三十公斤***的体积藏不住。而且,你们的计划有漏洞。”
“什么漏洞?”王长林眉头紧锁。
“你们打算怎么炸?把炸药埋在铁轨下?”林烨冷笑,“那是装甲列车,底盘加装了十二毫米厚的倾斜防爆钢甲。
而若是将那,三十公斤***如果在铁轨下引爆,最多只能掀翻底架炸断铁轨,列车最多脱轨倾覆,根本无法伤及坐在核心指挥舱里的横山勇。而且,列车如果倾覆,随车的那个装配德国高频测位设备的特种车厢只要完好无损,北平的地下电台依然活不成。”
王长林愣住了。
底盘防爆钢甲?德国高频测位设备?
这又是一条完全超出军统华北站情报网盲区的重磅信息!
他们原计划确实是买通正阳门外铁路修缮工,将炸药埋在道岔下进行定向爆破。林烨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如果真按原计划执行,不仅杀不掉横山勇,一旦对方反应过来,军统好不容易在北平重组的行动队将全军覆没。
“林先生……”王长林的称呼里多了一分不由自主的敬畏,“既然你看出了破绽,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破局?”
林烨眯起眼睛。
他在推演。
之后,那地下组织的四十五个死士会在城东和城西制造九处纵火案,吸引宪兵队主力并制造全城恐慌。这样一来,专列进入正阳门东站废弃军用铁路线时,外围几乎得不到快速支援。
而军统这边的底牌,是他们手里握着一批装备精良、敢打敢拼的职业杀手。
林烨缺的正是一支能够在中距离实施火力压制、切断日军车厢间增援的力量。
“破局的关键不在铁轨,而在车厢内部。”
林烨用夹着烟的手指沾了一点茶水,在八仙桌上快速画出正阳门东站的地形图。
“这里,”他点在一个死角位置,“废弃铁路旁边有一处前清时期的卸货高台。列车驶入这段铁轨减速时,你们的人要在高台上建立狙击点。不需要你们去送死,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火力封死护卫车厢连接处的两扇防弹门。让车头和车尾的护卫中队,无法在五分钟内支援中间的指挥车厢。”
“只是封锁?那横山勇怎么死?”王长林不解。
“这不需要你管。”林烨的眼神如同刀锋般锐利,“只要你们能拖住五分钟。五分钟内,自然有人会敲开那个乌龟壳,把横山勇切成碎片。”
王长林瞳孔微缩。
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名字——那个在过去两个月里,让整个日军华北方面军夜不能寐,让戴老板下达“猎神”绝密计划寻找的终极杀神。
“难道林先生……认识‘修罗’?”王长林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只做买卖,至于谁买我的货,那是顾客的自由。”林烨没有给王长林任何确切的答案,保持着高深莫测的态度,“三十公斤***你们自己留着,太慢,太蠢。明晚子时,我会让陈宝山把三十枚德制M24长柄手榴弹和两百发七九口径的驳壳枪子弹,放在大栅栏祥记粮铺的后墙根。那是我给你们提供的火力赞助。”
M24手榴弹在黑市上是有价无市的紧俏货。林烨因为空间里囤积了一个军火库,随手就能拿出来,但放在王长林眼里,这种能量简直骇人听闻。
“至于我们之间的联合,”林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来就没有皱褶的西装饰巾,“我不信口头承诺。王先生要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前,让你们华北站的电台给重庆发个密电,就说‘货已谈妥,借道通关’。我要看重庆最高层首肯的态度。”
这是一个极其阴险的测试。
他通过严彪知道,德国的测向设备会在专列进站后立刻启动。但他需要确认日军的电子侦听部队目前在北平的常态监控强度。如果军统明天中午强行发报,日军有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进行三角定位?
这等于拿军统的电台当了一次活靶子,来测试水温。
王长林哪里知道这里面的深不可测,他只是觉得林烨行事缜密,甚至还暗暗松了一口气:“好。我这就回去向站长汇报。林先生,如果您真能促成此事,戴老板绝不会亏待您。”
“我等你的消息。”
林烨转身离开雅座。
清晨的阳光透过瑞芳阁天井上方的玻璃格栅洒下来,切成一块块刺眼的光斑。
他走到后院,陈宝山立刻递上干毛巾。
“林爷,这瘟神打发走了?”
“从现在起,切断和这人的一切明面联系。”林烨擦了擦手,语气冷漠如常,“祥记粮铺那边,明晚放几箱货。里面是军统要的东西。放完之后,让你的人马上撤,周围三条街都不要留人。”
“爷,您这是要干一票大的?”陈宝山咽了口唾沫,作为外城最精明的掮客,他嗅到了硝烟的味道。
“这不关你的事。记住,这几天管好你的嘴,管好你手下的人。北平城,马上就要翻天了。”
林烨坐上奔驰车。
引擎再次轰鸣。
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林烨单手扶着方向盘,脑海中那个立体的沙盘正在疯狂地拼合。
地下组织的暗线火药。
军统的明线火力。
他自己的利刃。
哈哈哈哈哈哈,横山勇,你以为你坐着一个带铁甲的王八壳子,带着德国最新的雷达就能在北平城里横行无忌?
在这座饱经沧桑的四九城里,没有人能活着走出修罗布下的局。
天空的色泽开始变得阴沉,九月的北平即将迎来一场秋雨。
林烨看了一眼倒车镜。他刚驶出宣武门,
就看到一辆宪兵队的边三轮摩托车正拉着刺耳的警笛向东侧疾驰而去,
车斗上架着的歪把子机枪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看来,昨晚他在东四十条留下的那五具尸体,终于被日本人发现了。
乱起来吧。
越乱,他出刀的角度,就越刁钻。
到了,上午九点十分。
林烨将奔驰540K开进了南长街的一处带铁门的幽静院落。这是他用化名租下的十几个安全屋之一,平时空置,只用来藏车和更换身份。
脱下那身象征着特权的高定西装,他换上了一件洗得发黄的出警伪装服。
领口少了两颗扣子,肩膀处带着几块油污,配上一顶压低的破檐帽。这种下层伪警察的打扮,
在如今兵荒马乱的北平街头,既不会引来日本人的盘问,老百姓看着也会躲着走。
他没有急着出门,而是点了一根烟,靠在斑驳的院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五倍听力在这个距离上,能清晰地捕捉到从两条街外传来的杂乱声响。
有军用卡车的引擎嘶吼声,有整齐而沉重的镶铁皮翻毛皮靴砸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还有女人压抑的哭喊、老人绝望的哀求。
声音是从西单牌楼方向传来的。
林烨在脑海中迅速调取出北平城区的地图。西单牌楼往北,是灵境胡同和辟才胡同的交汇处。那一带是密集的平民居住区,巷道狭窄,错综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