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已经放好的、温度刚好的水递到她嘴边。
她喝了。
然后。川岛秋穗极其缓慢地坐了起来。拢了拢披散的头发。
晨光勾勒出她细长的锁骨和肩颈线条。
她看着面前这个让她的人生彻底脱轨的男人。
那双眼睛里。
而她的昨晚的疯狂和绝望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做完了某个重大决定之后的平静。
“林烨。”
她没有叫他“林桑”。
“我今天就会给大本营发一封辞呈。以保护不力、身心受创为由,申请返回东京接受调查和停职审查。”
林烨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然知道。”
川岛秋穗淡淡地笑了笑。那笑里有苦涩,也有一种放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
“冈村死在我的任期内。哪怕大本营不追责,我在情报系统里的信用也已经归零了。
辞职,是体面的撤退。如果赖着不走,他们会用更难看的方式把我赶走。”
她的判断和林烨完全一致。刚村宁次之死,是这个女人职业生涯的终点。
但她主动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远离北平。真正的原因不是那些官场上的算计和体面。
“我走了。就没有人能通过我的调查方向,去追查到你的真实身份。”
川岛秋穗转过头来。那双在初秋晨光中显得格外透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林烨。
“特高课目前掌握的所有关于修罗的调查卷宗,包括我个人写的侧写档案。在我回去之前,会被我亲手销毁。一页不留。”
“你不用谢我。也不要来找我。这是一个帝国情报官最后的尊严。”
她伸出手。
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林烨下颌上那道浅浅的伤疤——那是之前在某次潜入行动中被铁丝刮出的细微痕迹。
“但也是一个女人。能为这辈子唯一一个让她心甘情愿放下枪的男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的手指在那道伤疤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缩回。
川岛秋穗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开始沉默地穿衣服。
将那件褶皱的藏青色制服一粒扣子一粒扣子地系好。
将皮靴拉上。腰间的皮带扣紧。
把头发用手指梳了几下,重新恢复了几分冷厉的模样。
但那张脸上。
有一种东西。
是永远也恢复不了的了。
一种大日本帝国最精密武器被世间最原始的东西打败后留下的、无法愈合的痕迹。
她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林烨。”
“活下去。”
“今后的路上。你的敌人会越来越多。
不仅是我们日本人。重庆的戴笠,延安的情报部门。
甚至是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刺向你的匕首。”
“只有你活着。我做的这一切才有意义。”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怕被走廊里的空气听到一样。
然后。
皮靴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由近及远。
公馆侧门被推开。带着清晨凉气的秋风灌了进来。
门被轻轻带上了。
脚步声消失。
林烨坐在那里。
而此刻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杯她喝过的、只剩下一半的水。
杯壁上。
留着浅浅的唇印。
一个倒在那里已经永远不知道该叫什么的符号。
他握着那个杯子。
握了很久。
然后。
把水一饮而尽。
走到窗前。
看着公馆大门外的长街上。一辆黑色的日制轿车正在缓缓驶离。
晨光洒在那辆车的车顶上。
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然后。消失在了铁狮子胡同的方向。
林烨站在窗前。眼睛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足足两分钟。
他不知道该怎样定义今夜发生的一切。
在他前世的特种兵训练手册里。感情,是任务中最大的漏洞。
但他此刻极其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个走出门的女人。用自己整个前途和性命。
为他织了一面足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护他免于被日本情报系统追杀的铜墙铁壁。
她不是叛变。
她只是让枪口偏了一寸。
而这一寸。就是林烨接下来的全部生路。
“砰。”
他把空杯放在了窗台上。
转过身。
走到书案前。
在一张白纸上。用钢笔极其缓慢地写下了几个字。
九月三日。帝国之花。花期已尽。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那本一直用来记录暗杀情报的黑色笔记本里。
和那方几天前从电影院座位缝隙里拾起的、绣着K·A字母的白色手帕。
夹在了一起。
合上笔记本。
推开书房的落地窗。
秋天的清晨。北平城还在宵禁的死寂中。
但林烨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面对的。不再仅仅是日本人了。
戴笠的军统。
延安的社会部。
甚至。还有那些在黑暗中蛰伏的、他还没有察觉到的未知力量。
所有人都在找修罗。
所有人都想要他。
活的或者死的。
他低头看着公馆院子里那些法国梧桐落了一地的金黄树叶。
“去把秦淮茹和姨妈接到后海来。”
他对着楼下等候的老管家平静地吩咐了一声。
“告诉她们。这几天不要出门。给院子多备一些米面和水。”
之后的北平。
会是一个杀伐决断远比之前更加残酷百倍的修罗场。
管家躬身退下。
林烨走回书案前。
此刻的他是缓缓的从抽屉深处取出了一摞提前用灵泉水浸泡过的、韧度远超普通纸张的特制地图纸。
在那张崭新的图纸上。
他用红笔画下了第一个圈——不再是铁狮子胡同。
而是。
北平城南。
天坛。
日军华北派遣军第一通信联队主枢纽站。
冈村死了之后。
怕是,之后的东京必然会通过这条通信干线。
密集地向北平传递换帅命令和新的兵力部署方案。
如果再把这条线也掐断……
林烨在那个红圈旁边。写下了一行极其冷硬的小字。
让他们聋。让他们瞎。
让他们在自己建造的坟墓里,连求救的能力都没有。
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刮出了“沙沙”的响声。
窗外。
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了云层。照在了公馆的花岗岩外墙上。
新的一天。
新的杀局。
林烨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东郊民巷的街角。
晨光里有薄雾,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种灰蒙蒙的颜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虎口处嵌出的血痕已经开始结痂,那是昨夜徒手卡住南部手枪击锤时留下的。
而灵泉水的愈合效果正在起作用,但这道伤口比寻常的刀伤枪伤恢复得慢一些——击锤的棱角切入了骨膜。
无所谓。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把那本黑色笔记本合上,和那方绣着K·A字母的手帕一起锁进了抽屉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