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警备中队，西四牌楼检查站。
中队长：中村浩二，大尉。白天兵力十六人，夜间缩减至八人。无重武器，仅配步枪和南部手枪。”
“特高课第四外勤组，驻东四十条十七号。
而组长的身份不详，约六至八人。负责监控东城区'可疑知识分子'。来源等级：C。”
这些中低层目标，单独拿出来看都不够分量。
但如果在一周之内连续打掉三到四个，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这些人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密集的、无差别的打击会制造一种“修罗无处不在”的心理压迫感。
而这种压迫感会像瘟疫一样在日军内部扩散，从基层士兵一直蔓延到参谋部的每一张办公桌上。
当一个组织里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的时候，这个组织就会从内部开始瓦解。
不需要全部杀光。只需要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恐惧、互相推诿责任。
林烨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他走进隔壁的更衣间，从衣柜深处取出一套藏青色的旧棉布褂子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裤子。这套衣服是三个月前陈宝山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尺寸偏大，穿在身上显得松垮——正好掩盖他过于挺拔的身形。
配一顶压得很低的瓜皮帽，再往脸上抹一层薄薄的核桃油和锅底灰的混合物，整张脸立刻显得又黑又糙，看上去像是个在城里扛活的乡下苦力。
他对着镜子审视了半分钟。
不够。
眼神不对。
他调整了一下眉心的角度，让双眼微微眯起，嘴角略微下撇，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内敛的刀”变成了“疲惫的驴”。
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底层苦力，走在北平的任何一条胡同里都不会引起第二眼的注意。
他从空间里取出两样东西：一把三十式军刺，用破布缠好绑在小腿内侧；一支带***的南部手枪，塞进棉布褂子内衬缝制的暗袋里。
然后他走下楼，从后门出去，消失在东郊民巷的深巷之中。
——
同一时刻。
东京，皇居御文库。
裕仁天皇已经两天没有合眼。
御文库二楼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冷茶和檀香混杂的气味。侍从武官们被挡在楼梯口，没有人敢上去——昨天晚上天皇摔碎了一套明治年间的御用茶具，那可是睦仁天皇御赐的，八十年来头一回有人碰它。
“杉山。”
参谋总长杉山元大将跪坐在一楼的走廊上，听到楼上传下来的声音，膝盖骨差点撞到地板上。
“臣在。”
“上来。”
杉山元整了整军服，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沿着狭窄的木质楼梯走上二楼。
裕仁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灰色的平民西装——他在御文库里从来不穿军服。圆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但目光冰冷得像一月份赤城山上的积雪。
“北平那边的最新报告。”
不是疑问句,是命令。
杉山元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电报抄件，双手呈上。
“今晨六时收到华北方面军参谋部代理报告。冈村大将……遗体搜寻工作已经结束。内廷小楼的爆炸中心温度超过三千度，方圆五米内的一切有机物均已……”
“气化了。”裕仁替他把话说完。
杉山元低下了头。
“一个堂堂的方面军司令官，陆军大将，在自己的司令部里，被一块牛肉炸得连骨头渣子都没留下。”裕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杉山，你告诉我，帝国在华北驻扎了多少兵力？”
“回陛下，华北方面军现有兵力约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人，保护不了一个司令官。”
杉山元的脊背又弯了三寸。
“甲号肃正，执行到什么程度了？”
“北平城已于今晨零时起实施全面戒严。所有城门封锁，逐户清查。方面军参谋部已从天津、保定、石家庄抽调三个宪兵大队增援北平，预计明日全部到位。同时——”
“同时什么？”
“同时，华北方面军参谋部请求大本营尽快指定新任司令官人选，以稳定军心。目前参谋部由参谋长安达二十三中将暂时代理指挥，但安达中将本人对接任一事持保留态度，他的原话是——'在修罗未被消灭之前，任何人坐上那把椅子都是活靶子。'”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裕仁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安达说得对。”他开口道，“所以新任司令官必须是一个不怕死的人。”
他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份名单——那是昨天深夜陆军省紧急呈报的候选人名册，上面列了七个名字，都是现役中将以上军衔的高级将领。
裕仁的手指从第一个名字滑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滑回来。
最终停在了第三个名字上。
“横山勇。”
杉山元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横山勇。现任第十一军司令官，陆军中将。
此人在军部的评价只有八个字：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1938年武汉会战期间，横山勇指挥第十一师团在大别山区实施焦土政策，三个月内屠灭村落四百余个。1941年调任第十一军后，在长沙两次会战中虽然战绩不算突出，但其对占领区平民的铁腕镇压手段令重庆方面都为之胆寒。
更要紧的是，横山勇有两个特殊之处。
第一，他是陆军士官学校第二十四期毕业，和刚村宁次是同期同窗。冈村被杀，对他来说不仅是上级阵亡，更是私人恩怨。
第二，此人极度偏执，一旦认定目标便绝不罢手。在华中战场，他曾为追杀一名中国军统特工，调动整整一个联队的兵力封锁九十平方公里的山区长达二十一天，最终将目标活捉后亲手用军刀斩首。
“横山现在在哪里？”裕仁问。
“回陛下，横山中将目前在汉口，正在筹备常德方面的作战。”
“常德的事让别人去办。”裕仁把名单放下，“命令横山勇即日起飞北平，接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同时晋升为陆军大将。”
杉山元心头一跳。
竟然是让一位中将直升大将？这在日本陆军的晋升体系里几乎没有先例。
而天皇这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北平的事，必须办成。
“另外，”裕仁继续说，“让宪兵司令部从本土抽调一个特别搜查班随横山一同前往北平。人选从近卫师团的情报参谋中挑选，要有丰富的反谍经验。”
“臣遵旨。不过……”杉山元斟酌着措辞，“川岛秋穗那边——”
“川岛已经提交了辞职报告。”裕仁的语气冷了下来，“她在北平待了将近两个月，不但没有抓到修罗，反而让冈村在她的眼皮底下被炸死。是她亲手通过安检、亲手把那个食盒送进去的。”
杉山元不敢接话。
“让她回东京接受审查。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解除一切职务，不得离开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