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天中午爆炸时，被冲击波震碎玻璃划伤的。
“你来了。”
川岛秋穗听到门口的动静，没有转头。
而此刻，听起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简直像是刚经历过了一场漫长的哭泣，或者是一种深度透支后的虚弱。
她手里，端着一个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的水晶玻璃杯。旁边的茶几上，还放着一把上满了子弹、甚至连保险都打开了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酒。枪。血。半裸的女人。
构成了一副在这种大肃杀背景下，最为靡乱和危险的画卷。
林烨没有看那把枪。
他迈步走进去。
“川岛小姐。你这副样子出现在我家里。如果被外面那些发了疯抓凶手的宪兵看到。恐怕我就算有十个脑袋。这倒卖军火通敌叛国的罪名也摘不掉了。”
林烨走到她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眼神依然像一口古井。没有任何因为美色或者血腥而产生的波动。
川岛秋穗在这个时候转过了头。
在烛光的映衬下，她那张原本冷艳精致的脸，显得苍白而憔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她看着林烨。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凄厉地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黑暗的屋子里回荡，像极了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母狼。
“林桑。”
“到了现在。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还要跟我演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吗？”
川岛秋穗仰头，将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由于喝得太急，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流进了那件有些空荡的白衬衫里。
“冈村司令官死了。被一枚至少五公斤当量的定向炸药，在戒备最为森严的内廷里。炸成了一地炭灰。”
“特高课的调查报告已经出来了。他们认为是城外的游击队配合修罗，用迫击炮从外部进行了定点轰炸。”
“他们是蠢猪。我不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内部引爆。是从那个厨房里爆发出来的核心冲击波。”
她把空酒杯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指。
哪怕因为虚弱和极度的心理震颤在微微发抖，但依然坚定地、死死地指向了坐在对面的林烨。
“那五百头顶级和牛……那块经历了四重检验、拥有完美生物活性的带骨生肉……”
川岛秋穗的声音抖得像深秋的落叶。
“是你。”
“林烨。或者我应该叫你……修罗。”
“我知道，一定是你。在那块肉里做了手脚。
是你，当着我的面。像耍猴一样利用我的手。
把那颗足以要了帝国在华北最高统帅性命的炸弹。亲自送进了铁狮子胡同。”
底牌。
在这一刻。
在这间只有两根蜡烛跳跃的阴暗房间里。被这个智商如妖的女人。彻底、毫无保留地掀开了。
她没有任何物证。
因为那场上千度高温的爆炸，连那个红木食盒和牛骨头都气化了，所有能检测的化学成分早就在大火中挥发殆尽。
如果是在特高课或者宪兵司令部的审讯室里，凭这种近乎于变态的猜测，根本定不了一个在华北手眼通天的大买办的罪。甚至她敢说出口，都会被认为是因为保护不力而发疯了的推卸责任。
但这里不是审讯室。
这里是修罗的大本营。
这是一个女人。
在剥离了所有军国主义的狂热、剥离了特务机关长的身份后。
用一种最赤裸、最不要命的方式，在向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产生过一种名为“臣服”和“迷恋”的男人。进行最后的逼宫。
安静。
林烨依然坐在那里。没有去摸腰间的枪。
也没有去反驳。
那张在这半年里，伪装得比最好演员还要完美的脸。突然在烛光中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改变。
那种属于大鳄商人的圆滑、市侩、算计。像一层干裂的面具。瞬间剥落。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属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属于踩着尸山血海踏歌而行的暗夜魔神。才有的绝对的冷酷和睥睨一切的杀伐。
这就是修罗。
卸下伪装的修罗。
“你的直觉。很可怕。”
林烨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在这安静的空气里。仿佛带着一种能够把人骨头冻裂的寒气。
“但在战场上。直觉再可怕的人。只要说错了一句话。命，就不在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种转变。这种气场的绝对压制。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当这个答案真正落定的时候。
川岛秋穗非但没有像一个特务发现目标那样露出狂喜或者去抓那把枪。
相反。
在确认的那一秒钟。
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她瘫软在沙发里。
两行极度复杂的清泪，顺着她那苍白冷艳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了下来。
那是绝望。
也是一种飞蛾扑向火种前，知道自己必将毁灭的病态狂热。
她苦心经营的情报网败了。大日本帝国在华北的最高权力象征被这个男人粉碎了。
而她，这个满洲的毒蜘蛛，大本营引以为傲的帝国之花。
竟然在确认这个男人就是修罗的那一刻。感受到的不是仇恨。
而是一种想要被他彻底摧毁灵魂和肉体的沉沦。
“你为什么不杀我？”
川岛秋穗哭着哭着，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
她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
但方向，不是对准林烨。
而是极其决绝地。反转枪口。
把黑洞洞的枪膛。死死地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然后，她用那挂满泪痕、因为极度激动而显得妖冶无比的脸。盯着林烨。
“你现在杀了我。这个秘密就永远埋在这个房间里。
冈村死了就是被大炮炸死的！
你依然可以做你的大商人！或者做那个让大日本皇军闻风丧胆的暗夜神明！”
“杀了我啊林烨！！”她的声音甚至因为极度的情绪撕裂而嘶哑，“只要我活着走出去哪怕是做梦说一句梦话。你都会陷入万劫不复！！”
这是一种怎样变态到极致的心理对决！
一个来抓捕刺客的特务头子。居然抢着要在刺客的面前自杀，
只为了保全刺客的秘密！
或者说，是在用死。
而来向这种极致的暴力美学和她心中那扭曲的爱情。做一次最疯狂的献祭！
扳机在她的手指下。
已经发出一声弹簧绷紧的轻微声响。
千钧一发。
在这生与死的夹缝中。
林烨。
此刻也是，终于动了。
林烨的手比子弹快。
在川岛秋穗的食指扣到扳机临界点的前零点几秒。
他的右手以一种完全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跨过了两人之间不到一米五的距离。
五指精准而强硬地箍住了那把南部手枪的枪管和套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