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爷。半个时辰前。有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日本人,把这封信扔在咱们院门口,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林烨接过那个没有署名的白色信封。
甚至连封口都没有粘。
打开。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纸上,不是日文。而是用非常娟秀、却又透着冷硬笔锋的中文,写着极其简短的一句话:
今晚九点,东交民巷公馆。如果你还念着那五百头牛的安危,来见我。
没有落款。
但也根本不需要落款。
那种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混合了极度的权力掌控、但又压抑着一种即将失控的疯狂的情绪。
除了那个刚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情报魔女。还能有谁?
林烨将信纸攥在手心里。一点点揉成了一团废纸。
冈村刚死不到几个小时。
也是在她应该最忙着勘察现场、向上级请罪,甚至是即将面临剖腹谢罪这种绝境的时候。
川岛秋穗。这个在满洲手染无数鲜血的毒蜘蛛。
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去查那些开炮的地下党。
而是。要单独见他这个表面上毫无破绽的中国大商人。
她想干什么?
林烨站在后海院子的葡萄架下。
夕阳已经沉了下去,天边泛着一种类似于凝固鲜血般的暗紫色。
在经历了刚才那种惊天动地的神级刺杀和完美的祸水东引之后。他的大脑不仅没有疲惫,反而处于一种近乎冰冷的亢奋状态。
如果要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有可能在层层迷雾中,凭借那种不讲道理的变态直觉,嗅出他这一丝反常味道的人。
那个人。今晚。就在东交民巷的二楼等着他。
今晚的这场见面的危险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刚才在厨房里引爆那颗牛骨炸弹。
因为炸弹是死物。
而女人。
尤其是川岛秋穗这种陷入绝境、并且对他产生了严重心理位移的疯狂间谍。
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情感核弹。
“备车。”
林烨松开手,
那团废纸掉在青砖地上。
“去东城。”
一九四三年,九月初。
这一天,注定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远东战史缩影上,留下一道让人毛骨悚然的深深血痕。
铁狮子胡同的那声震天炸响。在这个没有任何现代通讯屏蔽手段的年代。
仅仅用了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
就通过各种明码、暗码、特务专线,跨越了千山万水,以一种比超级飓风还要狂暴的姿态,卷向了此时正处于战争漩涡中心的几个权力中枢。
日本。东京。千代田区,皇居。
初秋的东京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宫内省的侍从们即使走在厚厚的地毯上,也依然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御文库(天皇的书房暨地下防空室)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了铅块。
昭何天皇,裕仁,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大元帅服。
那张平时在公众面前总是显得有些木讷、总是戴着圆框眼镜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暴怒和不可置信,皮肉几乎完全扭曲在了一起。
在他面前铺着金黄桌布的御案前。
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元大将、以及内阁首相东条阴机,正像两只鹌鹑一样,死死地将头贴在榻榻米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耻辱!……这是大日本帝国陆军建军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裕仁的声音因为因为嘶吼而破了音,像针尖一样刺戳着两个陆军巨头的耳膜。
他猛地抓起身前那份标着绝密的战报,狠狠地砸在东条英机的光头上。
“一个方面军的最高司令官!大本营寄予厚望的陆军大将!在皇军重兵把守的核心防区里。被一发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炮弹炸成了灰烬!!你们的特高课呢?!你们那号称无孔不入的百万关东军呢?!都是纸糊的吗!!”
纸页散落了一地。
杉山元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军服的后背。
“陛下息怒!”他颤声汇报道,“根据北平特高课最高长官川岛秋穗的初步勘察和现场留下的信件。这是一起华夏地下党和名为‘修罗’的绝顶刺客,精心策划的联合作战。敌人利用了变电站被炸毁的瞬间盲区……用了未知的重型攻坚武器……”
“八嘎!!”
裕仁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茶几,名贵的九谷烧茶杯碎了一地。
“不要跟我提什么联合!我只要结果!冈村死了,华北的治安战计划不仅成了泡影,如果消息泄露,大日本帝国在世界轴心国面前的威信将扫地无门!”
这位在幕后操盘侵略战争的最高统治者,在那一刻,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嗜血红光。
“传我的旨意!令华北派遣军,启动最高级别的‘甲号肃正’!我要北平的每一条街道都流血!我要那个叫修罗的刺客,和掩护他的华夏抵抗分子,被一块块切碎了喂狗!如果不把这些杂草连根拔起,你们陆军省就全体向皇祖皇宗切腹谢罪吧!!”
“哈依!!天皇陛下万岁!!”
两个在二战中沾满鲜血的战犯,在榻榻米上重重地磕头领命。
东京的暴怒,注定将化为一场席卷整个华北的腥风血雨。
而在同一时刻。
几千公里之外的中国大西南。
陪都重庆,黄山官邸。
秋雨绵绵,整个山城被笼罩在一层阴郁的白雾之中。
但黄山官邸的这间属于国民政府最高领袖的特等书房里,气氛却与外面的阴冷截然相反。
蒋介石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手里捏着一张刚刚由军统局长戴笠亲自送来的译电纸。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巨大的倒错感和狂喜。
但随着的深入,那种狂喜又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脊背发凉的惊惧。
“死了?那个在华东华北杀了我多少黄埔子弟的刚村宁次……就这么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蒋介石的嗓音由于激动而拔高了好几个度。
“校长。千真万确。”
戴笠站在书桌前,脸色也是极其复杂。
“我们在日军内部的高级内线,亲眼看到了爆炸升起的蘑菇云。目前整个北平城已经完全戒严。日军内部的慌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是抗战爆发以来,我们在敌后取得的、级别最高的战略性定点清除!”
蒋介石连连感叹道:“好!好啊!这个修罗,简直是党国的绝世奇才!如果他能早出现两年,我何至于丢了大半个中国!”
但。
当蒋介石的目光,落在那张译电纸的最后几行——也就是林烨故意留下的那段“感谢地下党同志破局断电掩护”的明码留言时。
蒋介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然后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娘希匹……”
他重重地将译电纸拍在黄花梨的书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