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
木下健一突然压抑不住内心那种属于老牌特工的恐惧,声音有些失控。
“那个女人……她在满洲的时候,就是用这种方式。
而在一个豪华酒会上,
把当时最大的一个亲苏派军阀生生迷得神魂颠倒,然后在他最放松的时候,一枪打碎了他的脑袋!”
木下死死地盯着林烨。
“她不仅查抗日分子这几天她在特高课调阅卷宗,我偷偷看到了她桌子上的那份绝密调查对象目录。排在第一维度的名字……”
木下的声音压到了最低点。
“其中一个,就是你。林烨。”
这无疑是从鬼门关泄露出来的绝密情报!
木下健一之所以敢冒着上军事法庭的风险把这个底牌掀给林烨。是因为他这种老油条太清楚,
如果林烨真的是修罗或者有什么大问题,而又是在他木下健一的牵线下进入的高层圈子。
而一旦川岛秋穗动刀,他木下必死无疑。
他必须让林烨心里有数,如果真有问题,趁早跑路。
但是此刻,木下的警告。
没有在林烨那张精致而沉静的脸上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林烨放下咖啡杯。
伸手,将那张印着金菊花的请柬,从桌上拿了起来。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请柬边缘那金贵的纸质纹理。
“原来是鸿门宴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种笑容里,不仅没有半点恐慌。甚至带着一种商界枭雄在面对挑战时独有的狂妄和不羁。
“她怀疑我?太好了。在这个无聊的乱世里,总算有几件能让人觉得有点意思的消遣了。”
林烨站起身。
走到木下健一面前。拍了拍这名日本情报中佐的肩膀。
就如同那天他捏住川岛秋穗下巴时一样。
“转告川岛小姐。这种级别的酒。我林某人,一定准时赴宴。”
“不但赴宴。我还会让她知道。就算是一只毒蜘蛛,要是咬在了铁板上,也是会断牙的。”
第二天。傍晚八点。
铁狮子胡同。
昔日的段祺瑞政府大院,如今已经变成了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逾越的军事重地。
一排排高大的梧桐树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墙头上拉着高压电网。巨大的探照灯将门前宽阔的马路照得亮如白昼。
一辆接着一辆挂着军用牌照或者高级政府牌照的轿车,在经过门口几道极其严苛的检查后,缓缓驶入大院。
但在这种戒备森严的氛围中。
一辆极其拉风的黑色梅赛德斯-奔驰540K敞篷跑车。
伴随着那八缸机械增压的低沉轰鸣。像一头在这铁桶阵中散步的黑色巨兽。
毫无遮掩地开了进来。
门口的带队大尉原本已经举起了停车检查的指挥棒。
但当他看清车牌上那张甚至有着本部长山田签名的高级免检钢印、以及那张丢出窗外的金色俱乐部请柬时。
大尉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极其不自然地把棒子收了回来,弯腰,挥手放行。
即使是司令部门口。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敏感时期,去得罪一个能坐在几千万黑市资金上、并且拿着川岛阁下亲自签发邀请函的中国人。
林烨将车停在西洋俱乐部的门廊下。
把钥匙随手丢给了一个发愣的日军少尉门童。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极其复古、用最顶级的苏杭暗花丝绸手工缝制的唐装短褂。
在这种满眼都是笔挺军服和西式燕尾服的场合。
这一身地地道道的中国传统丝绸服饰,配上他那张年轻俊朗却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面孔。
瞬间就成为了整个俱乐部金碧辉煌的洋楼大厅里,最扎眼、也最另类的一个坐标点。
大厅里放着悠扬的华尔兹舞曲。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
足足是有站着几十个肩扛着将星和佐官肩章的日军高级将领,以及几个脑满肠肥的头号大汉奸。
这是北平城内侵略者最高的一个核心沙龙。
这些白天发号施令要求剿灭修罗的刽子手们,有些正端着香槟强颜欢笑。
没有一个人怀疑,那个把他们逼得夜不能寐的鬼门关杀神。
此刻。
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穿着一件醒目的暗花唐装,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他们最安全的堡垒中心。
走到了一张摆满着法式蜗牛和鱼子酱的长条餐台前。
甚至还悠闲地拿起了一杯红酒。
在林烨端起酒杯的下一秒。
一声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在他身后响起。
“林桑。在我的地盘上,穿成这样。这不仅是自信,更是一种致命的挑衅呢。”
林烨没有回头。
也知道来的是谁。
川岛秋穗。
今天晚上的她,没有继续穿那种冷峻的法式长裙。而是极其破天荒地,换上了一身日本传统中最高规格的黑色振袖和服。
和服的下摆和袖口上,用金丝绣着极其精美却透着几分妖异的彼岸花图案。
头发被高高地盘起,露出了修长白皙得如同天鹅般的后颈。
那种冷艳中杂糅着致命危险的气质,让她在这满是对她噤若寒蝉的高级军官堆里,显得犹如一朵开在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
她走到林烨的身边。
也端起了一杯红酒。那双狭长的眼睛,越过酒杯的边缘,死死地盯着林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甚至连一寸肌肉的微表情都不愿意放过。
“挑衅?”
林烨转过头。和她那双试图将人彻底看穿的眼睛对视。
“川岛小姐邀请我来这里。难道不就是想看看,我这个被你们列在怀疑名单头号位置的黑市暴发户,
会不会在这满地的钢枪面前,吓得露出狐狸尾巴吗?”
一句话。
直接将伪装的窗户纸捅得粉碎。
这种极其粗暴、甚至连最基础的间谍试探流程都懒得走的反客为主。
让川岛秋穗握着酒杯的手指瞬间捏紧了。
她调查过林烨的背景。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是从半年前凭空掉进了北平城的黑市。那种完美的流水线发家史,在别人的眼里是传奇。
但在她这个被大本营洗脑训练出来的特高课王牌眼里。
就是最大的破绽。
可是。
当此刻。面对面看着在这狼窝虎穴里依然云淡风轻、甚至敢当面用言语按住她七寸的林烨时。
川岛秋穗脑子里的那种作为谍报专家的极致理智。
居然再次出现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极其要命的感性颤抖。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在夜里杀人如麻的修罗。
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在这种满是敌人的心腹之地,表现出这种只有那种真正掌握着底牌、视生死于度外的旧贵族或者狂人才有的从容?
“林桑。你在我的档案里,是个极其危险的谜团。”
川岛秋穗慢慢靠近他,黑色的和服下摆轻轻擦过林烨的丝绸裤腿。
“但我更想知道。如果你手里的底牌。仅仅只有那些能换取黄金的冻肉。你今天晚上,凭什么能全头全尾地走出这扇大门呢?”
她微微仰头。
这是一种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姿态。
只要她现在一挥手,门口的近卫立刻就能拔枪将他打成肉泥。
但不等这股属于帝国之花的威压形成闭环。
俱乐部二楼的红木环形楼梯上。
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带着军阶压迫感的皮草踩踏声。
大厅里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日军高级将领们,在那一瞬间,全部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唰”地一声。
几十个将校齐刷刷地转身。皮靴并拢碰击,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