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是全体九十度鞠躬。
“司令官阁下!”
在这个充满了压抑和狂热的整齐吼叫声中。
川岛秋穗的目光也不得不从林烨的身上抽离,转身低头。
林烨站在这群低着头的日本军官中间。
他是唯一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在这个屋子里不需要向那个老头行礼的中国人。
他轻轻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
透过红色的酒液。
目光无比冰冷地,落在了那个正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的老者身上。
身材矮小,面容干瘪。穿着一件没有一丝褶皱的将官服。肩膀上扛着代表着大日本帝国陆军大将的三颗金星。
刚村宁次。
这个背负着无数中国军民血债、那个被称为华北屠夫的老狐狸。
终于。
在这重重重重铁壁环绕的中心。
走进了。
修罗的视线。
刚村宁次沿着暗红色的柚木楼梯,走得很慢。
那个干瘪瘦小的老头,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本乡下老农。
但当他的皮靴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那双因为常年熬夜和思考而略显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整个西洋俱乐部大厅时。
那种从尸山血海和无数宏大战略算计中淬炼出来的杀伐之气,瞬间压住了全场所有的呼吸。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角落那台留声机还在不知趣地播放着圆舞曲。
“诸位,都平身吧。”
刚村宁次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不快。
那些弯着腰的将官和汉奸们这才如释重负地抬起头,但身体依然崩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冈村接过副官递来的一杯清酒,没有急着讲话。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越过那些熟悉的绿呢军装和谄媚的笑脸。突然,停在了那一抹站在餐台旁边的暗花唐装上。
在这群俯首帖耳的走狗中间,一个昂着头、甚至还在端着红酒杯浅尝辄止的中国人,就像是一张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显眼。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本仁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后背的衬衫立刻贴住了皮肉。他暗骂这个林老弟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在司令官阁下面前这么不知道轻重!
就在张本仁想硬着头皮上去打圆场的时候。
刚村宁次却拨开人群,径直向着林烨的方向走了过去。
川岛秋穗站在林烨身侧半步的位置,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她没有出声提醒,因为她也想看看,这个被她列在头号嫌疑名单上的男人,在面对华北最高权力实体时,那层商人的伪装到底会不会碎裂。
“你就是武田大佐极力推崇的那个……林桑?”
刚村宁次停在距离林烨不到一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对于一个大将来说,是违背安保条例的。
跟在他身后的四名近卫立刻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南部手枪上,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林烨没有后退,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低了低头,那是一个纯粹的平辈社交礼仪,而不是下对上的屈膝。
“鄙人林烨。草芥商人。司令官阁下,久仰大名。”
不卑不亢,日语发音带着东京上层社会的圆润。
刚村宁次盯着林烨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种眼神,像是在通过一台X光机,审视着一具标本的骨骼和内脏。
“草芥商人?”
刚村宁次突然笑出了声,虽然笑声像夜枭一样难听。
“能在三天内,调集五百头高级肉牛进入北平,稳住了帝国军需的生命线。在这个乱世里,林桑的能量,可比我麾下的一个师团还要大啊。”
“阁下过誉。打仗是各位将军的事。我只是个在缝隙里求生存的倒爷。皇军有钱,我有肉。各取所需罢了。”
林烨端着红酒杯,神色平静。
他能感觉到,那四个近卫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自己身上刮骨。
在这个距离,如果他现在暴起发难,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在零点五秒内拧断冈村的脖子。
但这老狐狸既然敢站这么近,外围必然有隐藏的交叉火力网。
虽然能杀他,但自己也绝无可能活着走出这扇大门。
更重要的是,简单的肉体消灭,会立刻让北平陷入更加疯狂无序的屠杀报复。
而他要的,是一场能够从精神到指挥链全面摧毁日军士气的斩首,而不是同归于尽。
“各取所需,说得好。”
刚村宁次转过身,面向大厅里的众人。
“帝国的圣战,不仅需要前方将士的武勇,更需要像林桑这样,懂得建立在大东亚共荣圈秩序下‘各取所需’的良友。”
他话锋一转,原本还算和缓的语气,突然变得冷硬如铁。
“但是。最近这北平城里,长出了一些杂草。有人企图用卑劣的暗杀和破坏,来挑战帝国的秩序。他们以为杀几个军官,炸几个仓库,就能阻挡皇军的步伐。”
冈村的目光重新落回林烨的脸上。
“林桑,你是做大生意的。做生意最怕什么?”
“最怕规矩坏了,本钱收不回来。”林烨淡淡地接了一句。
“没错!”冈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叫修罗的刺客。就是在这座城市里破坏规矩的毒瘤!他不仅在杀帝国的士兵,更是在砸你们这些良商的饭碗!”
就在这个时候。
川岛秋穗突然插了一句话,声音不冷不热,却带着极其精准的压迫感。
“司令官阁下说得对。不过,修罗行事如此诡秘,不仅了解我们的防卫弱点,还能避开所有的物资封锁线。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就隐藏在某张合法、甚至受人尊敬的皮囊之下呢?”
这句话一出。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个原本跟林烨喝过酒的汉奸,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这娘们儿是疯了吗!当着冈村的面,在这个刚解了皇军燃眉之急的头号功臣身上泼这种带血的脏水!
如果冈村听进去了,哪怕只是有一丝怀疑,林烨今天就得横着出去。
林烨没有看川岛秋穗。
他直视着刚村宁次的眼睛。
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丝被冤枉后混合着愤怒和生意人独有的市侩痛心。
“川岛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林烨将手里的红酒杯重重地搁在餐台上。玻璃和实木碰撞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我林某人,是在用白花花的大洋和美钞,替皇军的后勤在卖命!那五百头牛,是我花了大价钱贿赂沿途关卡,从黑市里一头头抠出来的!”
他指了指大厅里那些鸦雀无声的军官。
“如果我是抗日分子。我在肉里下毒,不是比晚上去杀几个大头兵更省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