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丰台大营虽然毁了,但以日军搜刮老百姓血汗的恐怖效率,最多再给他们几个月的时间,这台机器就会重新灌满燃油。到时候,新一轮的绝户网依然会撒向华北的平原。
要在这个关键的战略转折期,彻底打断华北日军的脊梁,给敌后抗日武装争取到最宝贵的反攻喘息时间。
就必须进行一次不仅是肉体上,更是精神和指挥链条上的绝对降维打击。
这也就是特种兵操典里,最高级别的那三个字——
斩首战。
红蓝铅笔在地图的最核心位置,缓慢而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铁狮子胡同,原段祺瑞执政府旧址。
现在,那里有着另一个能够决定几千万人生死的名字——日本陆军华北方面军总司令部。
而那个圈的中心点,只指着一个人。
此人乃是日军的刚村宁次大将。
不仅是北平,而是整个华北战场最高级别的那个老鬼子。
如果能把这颗脑袋从那座重兵防守的堡垒里拧下来。
哪怕只是一介匹夫之勇,也足以在整个东亚战区引发一场巨大的本笃效应。
但是。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刚村宁次不同于那个被刺杀的少将宫本,也不同于那些在外喝花酒的情报官。
作为整个华北日军的“大脑”,他此刻的安保级别,在经历了连续的爆炸和刺杀之后,已经被提升到了一个完全变态的地步。
司令部门口不仅有双层沙袋和永久性的钢筋混凝土碉堡,里面更是驻扎着整整一个直属近卫大队。
冈村本人的出行路线是绝对的最高机密,除了参谋长和几个亲信核心,哪怕是渡边正雄这种级别的少佐也无权过问。
更别提他那辆特制的防弹轿车和前后十几辆护卫摩托车的豪华阵容了。
强攻司令部,那是一千个修罗填进去连大门都摸不到的找死行为。
要在路上伏击?
连出行时间地点都不知道,谈何伏击。
林烨把红蓝铅笔扔在书案上。
在这个看似无解的死局面前。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穿着象牙白长裙、在电影院里主动触碰他手背的女人。
川岛秋穗。
那个接替了渡边正雄、成为北平特高课最高话事人、也是唯一一个在目前能够不经通报、随时出入刚村宁次办公室的情报巨头。
“间谍的直觉,有时候比子弹还要快。”
林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辆安静停在阳光下的奔驰540K跑车。
“但当间谍的判断被套上了枷锁。她就成了一把最好用的刀。”
想要接近刚村宁次。或者说,想要知道刚村宁次那种老狐狸的绝对机密动向。
只有通过这个女人。
利用她对自己那张“黑市枭雄”皮囊的迷恋、利用她对于修罗案急于求成却又在逻辑中迷失的空当。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心理战。
稍有不慎,哪怕只是露出半点属于“军人”的马脚,被那个号称帝国之花的毒蜘蛛咬上一口。
不仅杀不了冈村,自己连带整个南锣鼓巷甚至老赵的暗线,都会全盘崩溃。
两天后。
也就是川岛秋穗正式接管修罗案的第四天。
东交民巷公馆的大门被敲响。
来的人,是木下健一中佐。
这位曾经在饭桌上八面玲珑的情报官,此刻的脸色就像是刚在太平间里睡了三天一样,眼窝深陷,甚至连军服上的风纪扣都扣歪了。
这几天,特高课上上下下被那个新来的女魔头折腾得脱了一层皮。
“木下中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林烨穿着居家的黑色真丝睡衣,在客厅的沙发上接待了他。佣人端上了一壶刚磨好的巴西咖啡。
“林桑。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在您这儿,还能闻到点活人的味道了。”
木下健一端起咖啡杯,手都在微微发抖,大口灌了半杯,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品茶功夫。
“出什么事了?”林烨装作毫不知情地问了一句,“听说前几天城里又不太平,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武田大佐那边要的第二批肉,我都因为城外查得太紧,一直压在冷库里不敢动呢。”
“别提武田那个蠢猪了!”
木下健一突然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对于他们这些身处漩涡中心的情报官来说,城里那些底层的恐慌远不及权力层更迭带来的压力巨大。
“林桑啊,您这几天深居简出,有所不知。司令部内部的权力格局早就变了。”
木下健一看了一眼林烨,眼神里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请求意味。
“渡边那个少佐已经被逼得引咎辞职了。现在,坐在特高课第一把交椅上的。是之前跟您一起吃过饭的那个女人……川岛阁下。”
“哦?”林烨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丝惊讶。
“她简直是个疯子!”
木下健一放下杯子,声音都在发颤,“这四天,她把我们在城里布下的暗桩和诱捕网全部撤了。反而每天待在档案室里,对城里所有上层人物的背景资料进行地毯式的重筛!连我们自己人都不放过!那个叫修罗的还没抓到,我们自己人先快被她逼疯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抬起头。看着林烨。
“林桑。我今天来。是受人之托。”
“谁的托?”
“川岛阁下。”木下健一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她说明天晚上,在司令部的西洋俱乐部分别。有一个内部的高级别冷餐酒会。是为了安抚最近城里恐慌的帝国高级军官和一部分商界代表。她……特意给了我一张特别邀请函,让我一定要交到你手里。”
一张印着暗金色菊花纹章的高级硬纸片,被木下推到了茶几上。
在当时。
能进入华北方面军司令部西洋俱乐部参加内部酒会的中国人。屈指可数。连王维铭这种级别的副局长,都只能在外面门房候着。
这不仅是一张入场券。更是一种绝对的特权放行。
更重要的是。
在司令部举行这种安抚性的高级别集会。
作为华北最高长官的。
刚村宁次。大将本人。
有六成以上的概率,会露面。
如果是以前,林烨即使接到邀请函也不敢去。因为在那种场合,四周全是顶级的宪兵和间谍,一旦发生意外,插翅难飞。
但现在。
他看着茶几上那张邀请函。
眼底深处,一丝极其冰冷、如同看到了悬崖对面那一根可以借力攀爬的毒藤一样的光芒,一闪而过。
“这可是好差事啊。木下中佐为什么这副表情?”
林烨没有马上去拿请柬。而是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