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后。
石原直树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日本大夫僵在原地。手上还沾着石原的腹部涂的碘酒。
而那张因为害怕而扭曲的脸,让林烨根本不用费心去处理——这种吓破了胆的人,连报警的力气都没有。
林烨在石原的白衬衫上擦干净了军刺上的血迹。
脱下外面那件灰色棉袍扔在地上。
然后走到里间的窗户前。
推窗。
翻身。
在两个还在胡同口傻站着的便衣特务茫然无知的情况下,从诊所的后窗翻进了隔壁民居的后院。
穿过两道矮墙。
汇入了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三刀落。三颗头落。
在短短四天之内。
华北方面军情报系统的三根隐形支柱,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准切断。
这比杀一百个巡逻兵造成的战略伤害要大上百倍。
消息传到渡边正雄的案头时。
这位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的少佐,没有暴怒。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那间被红线铺满的办公室里。
高桥被杀的情报到了。他没说话。
佐佐木被杀的情报跟着到了。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当石原——他那个最得力的、陪伴他走过了整个修罗案分析过程的助手——也以近乎相同的利落手法被杀的消息传来时。
渡边正雄缓缓地摘下了他那副金丝眼镜。
用袖子擦了擦。
然后把眼镜重新戴好。站起身。
走到那面贴满了红线和照片的推演墙前。
他看着上面那个用红笔画出的、代表“修罗”的孤立圆圈。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在场参谋都感到彻骨寒意的动作。
他伸出手。
将那面他花了几个月心血构建的、代表着整个修罗案情报推演体系的红线网络——
一把,全部撕了下来。
红线、照片、标注,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地上。
“没有用的。”
渡边正雄的声音很轻。
“我的每一步推演……他都知道。我的每一个布局……他都提前绕开。我安排在城里的眼睛,被他一颗颗地挖了出来。不仅挖出来,还特意选最隐秘的、最不可能被发现的那些人动手。这不是在打仗。”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被他的异常行为吓得面面相觑的部下。
“这是一个人。在和我们整个华北方面军的情报系统。下棋。”
“而我们。已经输了。”
一个参谋颤声问道:“长官……那我们接下来……”
渡边正雄撑着桌沿。疲惫得像一个老了二十岁的人。
“我已经向川岛阁下提交了辞呈。修罗案的主导权,从今天起,全部移交给帝国之花。”
他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那些残碎的红线捡起来一根。
攥在手里。
“告诉川岛秋穗。如果她也失败了。那这个北平城。帝国就不要再留了。直接放弃比较好。”
那根红线被他捏碎在了拳心里。
而在他说出这番话的同一时刻。
东郊民巷的大公馆二楼。
那盏巴洛克风格的水晶台灯下。
林烨正用一柄削铅笔的小刀,极其仔细地修剪着一朵从花房里剪下的白色茶花。
茶花的花瓣极薄。每一刀都要精确到毫米,否则整朵花就废了。
他修剪了大约二十分钟。
直到那朵茶花的形状变得完美无瑕。
然后,他将这朵白色的茶花插进了一个细长的日本青瓷花瓶里。
花瓶旁边的桌面上。
放着一张印着大华影院水印的电影票根。
还有一条白色的丝绸手帕。手帕的角上,用法语绣着两个极小的字母——K·A。
川岛秋穗的私人手帕。
是她上次在影院包厢的座位缝隙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遗落的。
林烨看着那方手帕。
眼底的杀意和某种说不清楚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承认的复杂情绪,在水晶灯暖黄色的光线里纠缠交织。
他把手帕折好,夹进了那本他每天用来记录暗杀情报的黑色封皮笔记本里。
合上笔记本。
起身走到窗前。
北平的夜空中,
零星几颗星子被城市上空那层因为夏末的湿气而略显浑浊的热浪遮蔽得忽明忽暗。
在他等那朵茶花完全绽放的明天。
川岛秋穗就将正式接过修罗案的全部指挥权。
从那一刻起。
他的每一步棋,都将直接面对这个女人。
一个他正在刻意拉进猎网中心的、大日本帝国最精密的武器。
也是一个在几天前的电影院里,用手指温柔地触碰过他手背的、活生生的女人。
窗台上那盆日本矮松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林烨伸手,将窗户关紧了半寸。
一九四三年,八月。
如果是把目光投向整个世界的版图,这几乎是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剧烈的一个转折点。
在欧洲战场,隆隆的坦克履带声刚刚在库尔斯克平原上碾碎了第三帝国最后的战略主动权。在南欧,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墨索里尼政权已经在七月底轰然倒台。
而在太平洋上,美军的跳岛战术像一把把尖刀,在瓜达尔卡纳尔岛之后,继续向着日本的绝对国防圈步步紧逼。山本五十六玉碎之后的联合舰队,已经开始在兵力捉襟见肘的泥潭里苦苦挣扎。
大本营的焦躁,已经渗透到了每一封发往中国派遣军的密电里。
在这个大背景下。
原本作为侵华日军最稳定大后方、也是最重要物资掠夺基地的华北腹地。
却因为一个代号叫“修罗”的幽灵,变成了一块让刚村宁次吐不出又咽不下的烫手山芋。
香山毒气堡垒被炸、丰台百万吨级兵站殉爆,直接导致了原本计划在秋初发动的“大扫荡”彻底流产。
而最近这大半个月。
修罗更是如同切香肠一样,从底层巡逻队到情报中枢的少佐、大尉,接连砍掉了七十多颗帝国军官的脑袋。
北平城的日占区,表面上城门紧闭、岗哨林立,内里却早已经四面漏风、人心惶惶。
东郊民巷的公馆书房内。
林烨站在那张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巨幅军用地图前。
地图上,不仅标注了北平城的街道,还有整个冀中、冀南平原的敌我态势图。
“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
林烨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声音在这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极冷。
战术层面的刺杀,即使再震撼,也无法阻止一台庞大战争机器的运转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