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动手。
杀了他们三个简单,但改变不了刚村宁次已经敲定的“大扫荡”计划。
一旦几万日军开进村庄,实施三光政策。
那些手无寸铁的中国老百姓,那些正在艰苦抵抗的八路军基层战士,将会面临怎样灭顶之灾的屠杀?
那是尸山血海,是人间炼狱。也是历史上最黑暗、最残忍的一页。
他不能只为了自己泄愤。
他是一个经历过现代战争思维洗礼的特战军人。
要破坏这种大规模的战略扫荡。刺杀几个头目作用微乎其微。唯一的办法,是打断他们的脊梁,瘫痪他们的指挥中枢和核心后勤节点!
甚至,要让他们感到一种从天而降的、对整个指挥体系产生毁灭性打击的深层恐怖!
深夜。
宴席散去。
板垣信男抱着那个装有紫血太岁的锦盒,千恩万谢地上了车。
后海的这栋宅子再度归于寂静。
林烨独自站在院心,抬头看着夜幕中一弯如钩的新月。
夜风吹拂着他的长袍。
他并不隶属于任何这个时代的地下组织,他没有电台可以联系延安,也没有办法通知重庆。
他是孤独的。
但也是最自由的。
脑海里,那座城市的地图、各条铁路线、日军驻扎的军营,甚至司令部的高墙电网,都在进行着极高速的拆解和重组。
“扫荡?”
他喃喃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如果在扫荡大军开拔之前,他们的最高指挥中心被人连根拔起呢?
如果在出发前夜,华北方面军存放弹药和油料的总库发生大规模殉爆呢?
如果要玩,那就玩一次大的。大到让刚村宁次这个老鬼子,连做梦都不敢再回忆起北平这个名字。
但要完成这种近乎神话般的多目标协同破坏,光靠他一个人两只手,分身乏术。他无法在炸掉军火库的同一时间远在十几公里外刺杀掉整个指挥所的军官。
他需要帮手。
不是那种拿枪冲锋的帮手,
而且,最好,是能帮他在这座城市里铺网、打孔、制造出无数个盲点和通行漏洞的人形工具。
那些被这残酷世道逼得没了退路、又极其熟悉市井规则的人。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几天前,在那条安化冬街被他从地下室铁链上救出来的、那个眼神明亮的中年满脸络腮胡男人。
这个人,从被放出来的那一刻,那份镇定和无声消散在街道里的反侦察能力,说明他是一个绝对的老手。
如果能将这批游离在组织边缘、又有极高信仰的幽灵刺客武装起来呢?
林烨转身走进屋里。
点燃了一盏煤油灯。
在一张纸上,凭着记忆,画下了安化冬街那一带几条街巷的退路。他需要去黑市,或者通过陈宝山的暗线,去发出一道寻找那个络腮胡男人的暗语。
虽然是,作为,修罗,他可是不需要招兵买马。
但修罗可以赐予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成为阿修罗的机会。
在特种作战的战略操典里,要想摧毁一场五万人的大规模军事行动,最愚蠢的做法就是去前线跟这五万人死磕。
蛇无头不行,车无油不走。
这场旨在“三光”的大扫荡,对于华北方面军来说,调动三个师团和两个混成旅团,兵马未动,粮草和弹药先行。在四三年这个交通运输极度依赖铁路和集中卡车调配的年代,如此庞大的一张物资网,是不可能分散隐蔽的。
它必须有一个超级中转枢纽。
在北平城周边,能承担这种级别兵力兵器集结和物资吞吐的地方,只有一个。
丰台大营。
距离北平市区西南十五公里。那里有平汉、津浦、北宁三条主要铁路干线的交汇点。从七七事变开始,丰台就一直是日军在华北的战略兵站总库。
去炸那里,难度比炸香山地下堡垒只高不低。
因为香山是在山腹内部,防守相对静态。而丰台大营,是一座占地几千亩的平原堡垒,驻扎着一个常备警备联队,外加各种防空阵地、战车停放区和纵横交错的巡逻网。
最头疼的是,那里没有地形掩护,周围全是被砍光了树木和荒草的开阔地。
“硬闯是送死。”
林烨站在破旧的木桌前,看着昏黄灯光下的那张手绘草图。
他用铅笔在丰台大营那个用红线圈出来的矩形方块上,轻轻点了两下。
“只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六月二十七日,清晨。
天边刚翻出一点鱼肚白,一场憋了半宿的雷阵雨终于落了下来。雨下得很暴,噼里啪啦地打在后海宅子的青瓦上。
林烨没有开那辆扎眼的黑色福特V8。
他从空间里,借着夜色和暴雨的掩护,弄出了一辆日制九四式六轮越野卡车。
这种卡车在日军中极为普遍,通常被用作后勤运输。车身上还喷涂着斑驳的绿色迷彩和一些日文编号。这是他之前“囤货”的战利品之一。
他在卡车后厢里,塞满了整整三十扇空间出品的极品变异猪肉。
然后,他换上了一身沾满油污和雨水的粗布工装,头上戴着一顶湿漉漉的狗皮帽子。如果仅仅看这身打扮,他就像一个最底层、被日军强征来拉货的苦力司机。
但他身上带着的那张纸片,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宪兵把腰弯到地上。
武田弘一和张本仁联合签发的甲种免检良民证。
另外,副驾驶的座位上,还放着一张印着“第一后勤配给课特批物资调拨单”的公文。那上面的红印,是武田那晚在酒桌上亲自盖的。
卡车发动,碾着满地的泥水,驶出了北平城门。
守城的伪军一看车上的日军涂装,再看看那张大红的特勤通行证,连车灯都没敢照,直接拉开路障放行。
十五公里的路程。
在大雨中开了一个多小时。
上午八点,丰台大营那犹如怪兽巨口一般的正大门,出现在雨幕中。
这里的警戒级别,甚至比北平城门还要高出两个档次。
大门两侧是两个高达十几米的混凝土重机枪塔楼,上面架着的不是轻机枪,而是九二式重机枪,甚至还有一门平射防空两用机关炮。
门口沙袋前,站着十二个穿着雨衣的日本哨兵,牵着三条狂吠的军犬。
林烨把卡车停在警戒线外。
没有下车。
一个带队的日军曹长趟着泥水走过来,很不客气地用枪托砸了砸车门。
“通行证!运的什么东西?!”
林烨降下车窗。
他没有装出那种唯唯诺诺的底层卑微,而是冷着脸,把那张甲种免检证和特批调拨单一起递了过去。
曹长本来满脸的不耐烦。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这两张级别的有些吓人的纸上时,那种趾高气昂瞬间就被冻结了。
“武田大佐的特批……免检供给车?”曹长咽了口唾沫。
“这里面装的,是武田大佐亲自交代要送给留守第一联队长官的特供鲜肉。”林烨用极其熟练的东京腔日语,冷冷地说道,“外面下着大雨,如果耽误了肉的新鲜度,大佐阁下怪罪下来,你负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