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得就像一个刚刚做成了一单大买卖、正在消化收益的年轻商人。
但在这种平静的表面之下。
他手里的那条线,却一直没有停下来。
武田弘一在香山爆炸后的三天,
就被刚村宁次以“泄露机密”的罪名暂时停职,关进了炮局胡同的审讯室候查。
但武田弘一不知道他到底泄露了什么、泄露给了谁。那次他醉倒在林烨宅里的记忆,已经被花雕酒的后劲完全覆盖了。
而王维铭,则在林烨的刻意维护下,跌跌撞撞地从这场信息风波里逃过了一劫。
这种“赦免”,不是免费的。
林烨在香山爆炸后的第六天,通过王维铭的线,搭上了另一条他早就在布局的新关系。
华北政务委员会治安局总监察,张本仁。
此人在整个华北的伪政府里,属于掌管情报和治安资源的核心人物。真正意义上的北平城内,一旦他点头,那块「甲种免检证」的分量将会再度被拔高两个层次。
而且,张本仁有一件事情别人不知道,但林烨知道——
他是个虔诚的中医信仰者,有严重的心梗前兆,一直苦于找不到真正的极品养生药材。
后海宅子。
六月中旬。
一个不到六十平方米的客厅,被林烨用整整三天的时间布置成了一间高规格的江南私宴风格小餐厅。
墙上换上了几幅林烨从琉璃厂寻来的、出自落魄名家之手的真迹山水卷轴。
桌上的器具,是完整的一套乾隆年间的青花釉里红餐瓷,当年从皇宫里流出来的,林烨用两根金条从一个旗人的落魄后代手里收来的。
每一道菜,从食材到烹饪,全部是林烨亲手准备的。
晚上七点。
两辆黑色的轿车近乎同时停在了后海宅子的门外。
王维铭先下来,肥胖的身躯裹在一件铁灰色的细棉对襟长衫里,满脸的热汗。
“小林,今晚的宾客可是贵人,别出了什么差头。”他凑到林烨耳边低声嘱咐。
“王局长放心,一切妥当。”
另一辆车里,走下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却眼神锐利的老头,身材瘦长,穿着灰布长衫,却带着一种旁人很难忽视的官场气场。
华北治安局总监察,张本仁。
他身后跟着两个贴身的便衣卫兵,手里都没有拿武器,但那种随时评估威胁的站位和眼神,出卖了他们的身份。
“张总监,里边请。”
林烨亲自走出来迎接,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半礼。
张本仁把他打量了一眼。这一眼,短暂得不超过两秒,却精准得像是把一个人从头到脚都剥了个干净。
“年轻。”张本仁只说了这两个字。
语气里没有贬低,而是一种见过太多人之后,偶尔遇到一个不寻常的,会产生的那种简洁判断。
三人进了宅子正厅。
赴宴的还有第三个人。
这是今晚最让林烨费了一番心思去安排的关键客人。
一个叫做木下健一的日本陆军中佐。
木下健一是山田铁太郎宪兵队体系内的高级情报参谋,专门负责在伪政府体系中的情报资源整合。换言之,他是一个穿着军装的间谍协调员,手底下掌握着大量渗透进北平各界的叛徒和线人网络。
林烨通过王维铭暗示了木下“有极品山货可以提供”,木下出于职业本能来摸摸这张新面孔的底。
这顿饭,局就这样搭好了。
一张桌上坐着四个人:
一个货真价实的抗日特种兵。
一个手握北平城情报网的日本中佐。
一个掌管治安大局的伪政府二号人物。
还有一个搭线的汉奸副局长。
谁把谁当鱼,谁当渔翁,各有盘算。
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张本仁筷子还没动,就先看向林烨:
“林老板,王局长说你是个奇人,我以前听过几次,今晚是第一回见。果然眼界不一般,这器具……”他用筷子尖轻轻敲了一下面前的青花釉里红碗沿,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停顿了一下,“乾隆年间的东西。流散到市面上的凤毛麟角,你能配成套,不简单。”
“让张总监见笑了,不过是觉得好看,拿来用用罢了。”
木下健一听不懂这些中国文物的讲究,只低头在那道刺身船上夹了一片,放进嘴里,顿时眼睛猛地亮了。
“……这个鱼,是北平的水里产的吗?”他用带着浓重关西口音的中文问道。
“不是,是关外水系的野生大黄鱼,今天上午才到的北平,当天宰杀。”林烨答道,“木下中佐在北平已经多少年了?”
“五年。”木下健一放下筷子,抬起头,“五年了,没有吃过这样新鲜的刺身。”
林烨微微一笑,为他续上了清酒。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林烨始终扮演的是一个聪明得恰到好处的东道主角色: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对方的某个痒处——张本仁心梗前兆的保养问题,他在席间自然而然地提及了一种配方(利用空间里的次级人参配合特定食疗),让这位总监察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关注。
木下健一则在第三轮清酒之后,开始用那种略带放松的日语跟林烨聊起了关于“北平目前局势”的话题。
他在测试这个年轻商人的政治立场和信息渠道。
林烨给出的回答,经过深思熟虑,每一句都模糊地落在“亲日”和“纯商人”的中间地带上,让木下既感觉此人“可以利用”,又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漏洞。
饭局结束。
张本仁临走时,停在门口,转头看了林烨一眼。
“那个药方,你要是有完整的,下回可以给我写出来。”
“好说。张总监有需要,林某随时效命。”
张本仁点了点头,走出了门。
木下健一临走时,喝了不少,脚步有些虚,但眼神还清醒。
他在上车前拍了拍林烨的肩膀,说了一句日语,意思是:
“希望能有机会继续合作。”
林烨用纯正的东京式敬语恭敬地回了句“请多关照”,然后站在门口,目送两辆车消失在后海胡同的夜色里。
这场饭局,表面上是一顿普通的社交晚宴。
但在林烨的脑子里。
他已经在这顿饭里,收获了几个重要的信息碎片——
木下健一酒后提及,宪兵队目前正在城东南某处建立一个专门用于审讯和关押地下抗日人员的秘密据点。这个据点里,关押着近三个月内被捕的大量地下工作者,其中甚至包括几个被渡边正雄亲自列为“高价值目标”的人。
这点信息,对于林烨来说,不是过耳即忘的掌故。
这是下一个靶心的位置。
宪兵队的秘密据点。
被关押的抗日人员。
他在返身关上大门之前,在脑子里把木下健一说出的那条街巷的名字,深深地刻进了记忆的最底层。
————
九十五号院,东厢房。
秦淮茹坐在床沿上,没睡,等得有些焦。
听见了院子里那熟悉的汽车发动机声音和院门开关的声音,她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看了看外头的黑暗。
过了约莫一刻钟,东厢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是我。”
她麻溜地跳下床去开门。
林烨的身影站在夜色里,去掉了白天那身体面的缂丝长袍,
换上了一件普通的灰布对襟棉褂,看起来跟这个院子里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这么晚还没睡?”
“等你回来。”秦淮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然得出乎意料——不是以前那种扭捏的小女儿情态,已经多了一丝从容。
十三岁的姑娘,有些东西是止不住要长的。
林烨进了屋,坐下来,接过秦淮茹递来的那盏热茶。
“你娘和秦大柱睡了?”
“睡了。”
“这几天买卖不好做,别让他们出去乱跑。”
“我知道。烨哥,那天西边的动静……”秦淮茹端着自己那盏茶,坐在对面,眼神里藏着一种不知道该怎么问的东西,“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呀?院子里的邻居们都说是地震。”
“并不是地震。”林烨答,“是爆炸。”
“这事情是谁炸的?”
“修罗。”
秦淮茹盯着他。
那双比烛火还亮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认知快要抵达某个边界的感觉。
“……那阵子城里闹得那么凶,到处抓人,你就一直在后海贩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