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比去北海远得多,一路上经过的日军关卡也更多。
但无一例外。
那辆黑色的福特V8,以及挡风玻璃上那两块能够代表特权阶层的牌子,成了一张无坚不摧的通行证。
在这个被恐惧笼罩的城市里,日军的下级士兵们早已经神经衰弱。他们不敢招惹任何可能带来麻烦的上层人物。
只要看到那辆车,所有的日本兵都是一样的动作——立正,鞠躬,放行。
当他们在傍晚前抵达香山的时候。
这种待遇在秦淮茹的眼里,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一种习以为常的安全感。
看起来,只要有烨哥在,天塌下来他也能单手撑着。小姑娘的心里,这个念头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拔不掉。
香山的半山腰。
空气比城里清冷了几分。
远处的北平城在暮霭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满山的绿树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海浪的低语。
林烨把车停在盘山公路的一处开阔地。
两人下车。
秦淮茹站在围栏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里特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冷空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舒服啊。”
她张开双臂,迎着山风。那身粉底白花的裙子在风中翻飞,像是一只在这乱世中勉强挣得了一刻安宁的粉***。
林烨从车里拿出了一件薄风衣,走到她身后,轻轻披在她的肩膀上。
“山里风大,别着凉。”
秦淮茹转过身。
十三岁的姑娘,个子已经长到了林烨的下巴那里。
在这寂静无人的山腰上。
她看着面前这个给了她和家人重生机会的少年。
眼神里的东西,开始有了一种跨越年龄的萌动。
“烨哥。”
“嗯?”
“你……以后去了哪儿,能不能都带着我?”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烨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在那一秒钟里,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东西。
闪过了满是残肢断臂的安定门哨墙。
闪过了东单广场上那一百五十发致命的子弹。
闪过了那个被钉死在病床上的日本少将。
他的世界,全是血。全是在刀尖上跳舞的绝对黑暗。
秦淮茹的世界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四合院斗争,那些关于贾张氏的算计、傻柱的傻气、三大爷的抠门——和他的世界比起来,简直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这小丫头不懂。
她想跟着的,不是一个富有的商人,而是一个随时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活阎王。
“好。”
林烨点了点头。没有半点犹豫地下了那把心锁。
“我走到哪。你跟到哪。有我在一天,谁也欺负不了你。”
这句话虽然简单。
但对于一个在前世历经生死、在这个乱世里杀人如麻的顶级特种兵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
这是他给自己画下的最后一条人性底线。
秦淮茹没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地埋在了那件风衣的领子里,嘴角弯起了一个无比甜蜜的弧度。
此时的林烨,目光越过了秦淮茹的头顶。
看向了香山脚下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地和远处的公路。
带她出来散心是真。
但同样是真的——他在利用这一天的行程,用他那五倍于常人的视力和记忆力。
将从北平城到西郊颐和园,再一直延伸到香山脚下的整条公路的地理地形、日军的兵力布防、关卡设置位置以及岗哨的换防规律。
全部像一张高精度的三维军用地图一样,深深地刻录在了脑海里。
尤其是在颐和园到香山这段路上。
他注意到了一个很反常的现象。
这段本应该没什么重要战略价值的风景区公路。今天一路上,他竟然看到了足足三批日军的工程兵车队!
那些车上装载着大量的水泥、钢筋,甚至还有用帆布严密覆盖着的粗大电缆。而且,这些工程兵的肩章,不是普通的驻屯军,而是直属于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工兵联队!
他们在西郊修什么?
防空洞?还是某种秘密的地下指挥所?
不管是什么,能在现在这种整个北平城都在抓“修罗”的极度恐慌时期,依然坚持施工的工程。
对于日军高层来说,其重要性绝对是不言而喻的。
这种地方,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或者,藏着比那个宫本少将更有价值的猎物。
这是属于猎手的直觉。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
林烨带着意犹未尽的秦淮茹,回到了福特车里。
“下山。回家了。”
黑色的福特V8亮起大灯,两道刺眼的光柱划破了西郊公路上的暮色。
回程的路依然畅通无阻那些战战兢兢的日军关卡,在车灯的照耀下,如同一尊尊僵硬的泥塑,只有弯腰鞠躬的份。
当他们回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大杂院里的人们刚刚吃完晚饭,有些人在院子里纳凉。
那辆气派的福特车“嘎吱”一声停在胡同口。
邻居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去。
看着秦淮茹穿着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新洋裙,像个小公主一样被林烨从车里扶下来。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化学反应。
前院的三大妈跟三大爷嘀咕:“这才一天没见,那秦家丫头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那身衣裳,得顶咱们大半年的口粮了吧?”
贾张氏在屋里透过窗户缝看着,嫉妒得脸都扭曲了:“不要脸的狐狸精!才多大点年纪,就跟着不知底细的野男人出去瞎显摆!也不知道那些钱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赚来的!”
刘海中则是两眼放光:“这林家小子,不仅有钱,看这架势,是在日伪那头都吃得开啊。不行,得找个机会让光天光福俩小子多去东厢房串串门儿,沾沾贵气。”
只有后院的聋老太太。
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手里轻轻拨弄着一串旧佛珠。什么也没说。
对于大杂院里这些算计和眼红。
林烨从来都没有放在眼里过。老鼠在下水道因为一块发霉的面包争个你死我活,
那是老鼠的事;而在九霄云外翱翔的猎鹰,只会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荒野。
他把秦淮茹送进屋跟赵小莲交差。
自己转身,走回了胡同口。
上了车,关上车门。
但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回后海宅子。
而是在黑暗的车厢里,点燃了一根大前门香烟。
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西郊的公路。
工兵联队。
神秘的地下工程。
他吐出一口青烟。
既然城里的乌龟壳太硬,不好下口。那就把目光转向城外吧。
北平城的雨季快要到了。
在这之前,也许可以在香山的红叶还没红透之前,
用日本人的血,先给这片山林上一层鲜艳的底色。
烟头被掐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
发动机轰鸣。福特车倒车,驶出了这条在市井凡俗中沉睡的胡同。
··········
到了,六月初。
北平城的雨季还没到,但空气里的闷热已经像一口倒扣的大铁锅,把大街小巷里的人捂得喘不过气来。
宪兵队对“修罗”的搜查,在经历了大半个月的疯狂与绝望之后,终于开始慢慢降温。
不是不想抓了,而是实在抓不到。再这么神经质地封城查下去,连驻军的日常后勤运转和伪政府的收税系统都要跟着瘫痪。
渡边正雄把自己关在炮局胡同的办公室里,整整三天没出门。
而与此同时。
城里暗地下的黑市和特权交易,却因为前段时间的封锁而迎来了报复性的反弹。
粮食、肉类、药品、烟草,这些紧俏物资的价格在黑市上翻了足足三倍。
就在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