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北平城,几乎成了日军手里一个被死死攥住的铁罐头。
白天是不懂夜的黑,夜里更是连一只猫从墙头跑过,都会引来宪兵队的一通盲目扫射。
但在这种近乎窒息的紧绷中。
林烨却觉得,是时候兑现自己之前的承诺了。
五月下旬的一个清晨。
北平城的上空浮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林烨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冷峻的下颌线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转过头,看着正端着簸箕从东厢房里走出来的秦淮茹。
“淮茹,去换件干净衣裳。带你出门。”
正低着头看蚂蚁搬家的何雨柱猛地抬起头,那张还带着几分憨气的胖脸上写满了羡慕。
“林叔……不是,林哥,你带秦姐去哪儿啊?带我一个呗!”
“滚一边去,大人出门有正事,你个毛孩子跟着掺和什么!”何大清一脚踹在儿子的屁股上,转头却对林烨陪着笑脸,“林兄弟,这是要带妹子出去兜风啊?”
“嗯,闲着也是闲着,去散散心。”林烨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那是空间里囤的),扔给何雨柱,“拿去吃,别缠着你姐。”
何雨柱接住糖,立马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烨哥,咱们真要去兜风啊?”秦淮茹在屋里换上了一件粉底带小白花的的确良短袖洋装——这是林烨前几天在王府井的百货公司给她买的。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来说,这身衣裳简直像是在梦里才能穿上的神仙打扮。
她扭捏着走出来,脸红得像个熟透的桃子,都不敢抬头看院子里那些邻居们直了的眼神。
“走吧。”
林烨没有多说,转身走在前面。
出了胡同。
那辆黑色的福特V8静静地趴在早晨的薄雾中,像一头沉睡的钢铁黑豹。
林烨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上来。”
秦淮茹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像是生怕弄脏了那个散发着高级牛皮香味的座椅,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了进去。
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大杂院琐碎的市井气。
林烨坐进驾驶室。
点火,挂挡。八缸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咆哮。
这辆在这个时代堪称绝顶奢侈品的机械座驾,缓缓驶出了逼仄的巷口,汇入了更加空旷、也更加肃杀的地安门大街。
第一站,北海公园。
因为戒严,街面上的行人稀少。但各个路口却布满了沙袋和荷枪实弹的日军和伪警察。
在距离北海公园正门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林烨遇到了今天的第一道大型关卡。
一排削尖的地桩横在马路中央。
十几个宪兵端着三八式大盖,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死死地指着路口。每一个过路的老百姓,都被要求高举双手,像被驱赶的牲口一样贴着墙根走,接受粗暴的搜身。
“烨哥……有个鬼子拿着枪指着咱们。”
秦淮茹的脸色有些发白,小手紧紧地攥着座位上的真皮边缘。
“别怕。你坐着别动就行。”
林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仅没有减速,反而轻轻踩了一脚油门。福特V8发出一声轰鸣,径直朝着那排地桩开了过去。
“站住!嘎啦嘎啦(日语:停车)!”
一个带队的日军曹长猛地举起手里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大声吼叫着。周围的七八个宪兵哗啦一下拉枪栓,齐刷刷地瞄准了这辆黑色的轿车。
林烨在距离地桩不到三米的地方,一脚刹车踩死。
车身稳稳地停住。
他没有下车,只是降下了一半车窗。
曹长气势汹汹地端着枪走过来,正准备破口大骂。
就在他走到车窗前那一刻。
他的目光落在了挡风玻璃右下角那块挂着“华北政务委员会经济总局特勤通行”的大红印章牌子上。
而在大红牌子的旁边。
林烨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那两根手指之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硬纸片。
那是一张关东军特别调查部的外围人员通行证。
(这是他通过王维铭的关系,花了三根金条的重金,在几天前秘密搞到的一层新身份护身符。在这满城风雨的时刻,伪政府的牌子管用,但关东军特调部的牌子,在这帮底层宪兵眼里,那就是催命符。)
曹长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也是在北平混了有些年头的老兵滚子,太清楚这种黑色防弹玻璃轿车加上那张关东军通行证意味着什么!
那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曹长能惹得起的硬茬子!弄不好车里坐着的就是哪位在微服私访的高级特使,或者是正在执行绝密抓捕任务的长官!
“哈依!”
曹长猛地收起配枪,双腿一并,一个极其标准的九十度大鞠躬。
“不知道是长官的车,多有冒犯!请长官通行!”
他直起腰,像条疯狗一样冲着自己的手下大吼大叫:“快!快把路障挪开!放行!”
十几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日本兵,立刻手忙脚乱地搬开沙袋和地桩,规规矩矩地站在马路两侧,端着枪向这辆黑色的福特车行注目礼。
林烨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穿过了关卡。
副驾驶上的秦淮茹坐在那里。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她那颗十三年来只在河南乡下那个土坷垃里生活过的小脑袋,此刻已经完全宕机了。
那就是在乡下能让小儿止啼、在北平城里杀人不眨眼的日本鬼子?
他们刚才……居然给烨哥鞠躬?!
还怕得要命地赶紧搬开路障?!
“烨哥!他们……他们为什么怕你?”秦淮茹结结巴巴地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没发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崇拜和安全感。
“因为这辆车,还有这块牌子。”林烨淡淡地解释了一句,“在这个世道,日本人只认权力和拳头。你比他们横,他们就是你的狗。”
福特车停在了北海公园的门外。
因为军管,偌大的北海公园里空荡荡的。除了偶尔走过的巡逻队,几乎看不到什么游人。
花了两块法币买了门票。
林烨带着她走了进去。
初夏的北海。
湖面上的微风吹走了些许的燥热。白塔在琼华岛上静静地矗立着,倒映在清澈的湖水里。五龙亭两岸的垂柳已经抽出了长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
没有了游人的喧嚣,这份风景反而多出了一种专属的、奢华的静谧。
林烨租了一条木船。
他在船尾摇着橹,秦淮茹坐在船头,双手托着腮,看着湖里游来游去的锦鲤。
小姑娘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点谨小慎微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了这大半年来最毫无防备的、最纯粹的笑容。
“烨哥,这地方真像画里一样。”她转过头,眼睛里闪着波光。
“喜欢吗?”
“喜欢!”她用力地点点头,“我以前在秦家庄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能坐着这么好看的汽车,来这么神仙一样的地方划船。”
林烨看着她。
那个在东单广场拿着机枪疯狂收割生命的冷血修罗,在这一刻,将所有的杀气都收纳进了眼底最深处的渊海。
展露出来的,只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温和。
但他没告诉秦淮茹的是。
他选在现在带她出来玩。
除了放松。
其实还有另一个用意。
在经历了东单广场的大屠杀后,日军在北平城内的防卫已经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继续在城内寻找高价值目标进行狙击的风险成本太高了。
他需要把眼光放到城外。
放到西郊。
中午时分。
两人在北海附近的一家老字号馆子里吃了一顿正宗的爆肚和烤鸭。
然后,林烨开车,一路向西。
一路便是过去颐和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