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作美,一连几日,皆是暖阳当空。
国公府屋檐上的残雪,也开始融化成雪水,顺着瓦间纹路,一滴一滴落下。
院里柳枝新抽了嫩芽,天地间一派生机盎然,满城皆是回暖新生之景。
可是沈幼菱这些时日,却是有些心神不宁。
自开朝以来,府中的老爷和少爷们每日行色匆匆,脸上皆是凝重之色。
沈幼菱隐隐有了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这日,崔君墨踏着夜色回府。
他一身黑色常服,眼底覆着一层倦色。
洗漱更衣过后,他缓步上床,习惯的将床上失神的沈幼菱揽入怀中。
他的鼻尖靠近她的脖颈,轻嗅着她身上的清香,缓解了一天的疲累。
“怎么样,今天还会感觉不舒服吗?”他有一下没一下顺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轻抚,指尖摩挲发丝的动作温柔至极。
沈幼菱回道:“没有,一切都好。”
崔君墨闻言,这才放心下来。
是他这个做夫君的失职,她如今正值孕期心思敏感之时,他却因公不能常伴于她,对她多有亏欠。
沈幼菱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近日朝堂,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崔君墨闻言,轻抚她发丝的手指,顿了一下。
崔君墨垂眸看向怀中的人儿,只见她眼底一片迷茫还夹杂着一丝不安。
一室寂静,只剩熏香袅袅。
崔君墨沉默良久,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现在的我,不是真实的我,你会离开吗?”
沈幼菱闻言,怔了一下,她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何意。
她抬手轻轻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脸颊紧贴在他心口,轻声道:“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问。”
“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这里,你的身份都只是我的夫君而已。”
崔君墨闻言,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他低头,鼻尖轻蹭她的耳垂,呼吸沉重的开口:“那若是,有些事情,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你会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吗?”
这一次,沈幼菱没有立刻应声。
她抬眸,直直的看向崔君墨深邃的眼底,目光平静的轻声反问:“是你以为的,为我好,还是我以为的为我好?”
崔君墨闻言,眸色微凝:“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沈幼菱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清冷的眉眼,接着说道:“我之前便同你说过,我最厌恶旁人打着为我好的名号,替我抉择。”
“所谓夫妻一体,祸福同担。夫妻之间,最基本的便是坦诚相待。好与不好,从不是你一人可以定义决断的。”
“我既嫁予你,能同你享一世荣华,亦能陪你赴万丈险境。可我只求一个明白,就算来日赴死,我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崔君墨闻言,默了许久,之后,薄唇落在她额头印下轻吻:“你说得对,是我太独断了。”
见他赞同,沈幼菱随即又问道:“所以说,最近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前几日你们为何会将卜绣带去大司马府?”
崔君墨闻言,眸光沉敛。
就在沈幼菱以为他又要闭口不言之时,崔君墨却开了口。
将当今皇上近些年来的肮脏算计,全盘道出。
烛光摇曳,沈幼菱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
她依偎在崔君墨怀中,身子控制不住的发颤,指尖死死的攥紧他衣襟,心底寒意席卷四肢百骸。
她从未想过,当朝天子,坐拥天下,受万民朝拜。可为巩固一己皇权,竟然能卑劣至此。
不惜勾结外敌,残害忠良。
良久,沈幼菱喉间发涩,嗓音轻颤的开口问道:“所以,漠北血战,致使你受伤,昏迷半年,差点死掉。从来不是战场意外,都是皇上为了巩固皇位,与玄纥勾结所致?”
崔君墨闭眼,随即点了一下头。
沈幼菱呼吸发紧,继续追问:“所以,卜绣根本不是农女,是皇上想要安插在二少爷身边的眼线。就连沛若......也是,是吗?”
崔君墨再度点头:“是。”
“世人都说二公子风流成性,不堪大任。”沈幼菱喃喃自语,“原来他从来不是纨绔,只是将计就计,自污自保而已?”
话说至此,最后一个名字哽在喉头。
沈幼菱睫毛轻颤,极不情愿的开口:“所以......就连他的战死......背后,亦是皇上手笔,是吗?”
崔明墨闻言,手臂攸的收紧。
他当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
他将她牢牢揽在怀里,沉声道:“派去查证的人,确是如是说。”
还有一件事,崔君墨没有告诉她。
根据派去探查的人所言,崔明轩似乎还活着?
那他们安葬的尸身又是谁的?
在一切没有明朗之前,他不能将这件事告知她,平添她的烦恼。
更何况,她如今是他的妻,这是谁来也无法改变的事情。
就算崔明轩回来了,也一样。
沈幼菱自是不知此刻他心中所想,她因为他刚刚的话,只觉得遍体生寒。
骨肉兄弟,逐一算计拆解。
皇权屠刀,直指崔氏满门。
前世她深居后宅,一心只计较情爱得失,对外界朝堂一无所知。
彼时崔明轩战死噩耗传回京城,她陷入悲痛之中,也未曾有所怀疑。
之后,崔明轩回来了,她又沉溺在被崔明轩背叛的悲痛里,被崔明轩关在房中,日日以泪洗面,更无力关心其他。
是以,前世至死,这些事情,她都蒙在鼓里。
看着怀中人眼底的脆弱,崔君墨低头轻吻她眉心,柔声安抚:“今日将这些事情告知于你,就如你所言,只是想让你做好心理防备而已。你也不必害怕,万事有我。”
沈幼菱平复了一下心绪,抬眸看向他,轻声发问:“事到如今,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你的?”
她也想为她做一些事情。
崔君墨指尖轻抚着她的小腹,眸色温柔:“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如今怀有身孕,保持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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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悦便好。近日京城风波不断,你这些日子便安心在府中养胎,少往外走动便好。”
沈幼菱闻言,温顺的点头:“好,我听你的。”
大司马府的曹掾,很快便查明卜绣腹中孩儿,并非是崔家二公子,崔明勒的。
接着,崔君墨以查明卜绣身份,捉住其同伙,用以恢复国公府清誉为由头,顺藤摸瓜,逐层深挖,彻查其背后之人。
此案牵连极广,数十名大小官员牵涉其中。
崔君墨铁腕办案,连日抄家抓人,一时间京城人人自危。
可眼下终究时机未成,不足撼动国本,直接废黜天子。
皇帝则断臂求生,舍弃了诸多心腹,终于将这件事情压了下去。
夜色深沉。
垣清苑书房内,灯火通明。
浦安一身深色劲装,身姿挺拔立于案前,满心不解:“侯爷,皇上通敌祸国,罪证确凿,此番您不惜搅动满城风云,到头来只处置了一众爪牙,此事就此作罢吗?”
崔君墨手执茶盏,冷声道:“自然不会作罢。”
浦安眉头紧锁,忧心道:“可眼下您与皇上已经撕破君臣情面,日后只怕皇上更会与您为难,想要再寻到如此机会,只怕会难如登天。”
崔君墨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无妨,步步为营,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不必急于一时。”
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日历,眸底的戾气散去,和浦安说道:“再过几日,便是幼菱的生辰了。”
浦安闻言一愣,随即躬身应声:“属下明白,这便去准备。”
崔君墨点头。
浦安告退。
一晃便到了沈幼菱的生辰。
生辰当日,国公府焕然一新。
老夫人一早便将给沈幼菱的贺礼,差人送了过来。
一对成色绝佳的羊脂玉手镯,十匹流云锦,外加一盒珠宝,都送到了沈幼菱院中。
沈幼菱收下礼物后,去荏慈堂谢恩时,老夫人握着沈幼菱的手,神色慈爱的温声开口:“今日是你生辰,喜乐自在便好。老婆子我年老体衰,就不掺和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了。留给你们小辈自在说笑。”
沈幼菱连忙劝道:“我生辰,怎么没有母亲您来主持呢?”
老夫人却摆摆手,再次婉拒。
见老夫人主意已定,沈幼菱只能应声:“劳母亲费心备礼,儿媳知晓了,一切听从祖母安排。”
老女人笑着应声,“这样才对。”
今日侯府大开中门,广迎客宾。
亲朋好友,家家户户都差了人上门。
沈幼菱知道,这些人来参加她的生辰,都是看在崔君墨的面子上。更是想趁机来府上探探崔君墨的口风。
这日难得的热闹,前院开了三十多桌,人声鼎沸。
沈幼菱一身月白玉兰花锦裙,配淡蓝色短袄,身姿温婉端庄,端坐主位应酬来客。
宴席行至过半,酒意正酣,院内氛围最是热闹鼎盛之时。
忽然间,负责守门的小厮,快步跪行至沈幼菱身前,高声回禀:“夫人!皇后凤驾亲临,已至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