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菱生辰这日。
一大早,阖府上下便都忙了起来。
沈幼菱静坐在外室,手里抱着暖炉,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倦意。
曼冬正小心翼翼替她梳妆,轻声劝解道:“小姐,您就别再发愁了,侯爷一片真心,国公爷和老夫人也大力赞成,全京城的权贵们都递了帖子前来赴宴,这般风光,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沈幼菱闻言,垂眸望着窗外忙碌的下人,轻声叹气:“我怎么说也是七房的夫人。往日嫂嫂们生辰,皆是各在自家小院里简单置两桌酒菜,请相熟姐妹闲话几句便好,从没有这般大动干戈。这般张扬,反倒落人口实。”
曼冬放下玉梳,替她簪上簪子,笑道:“小姐和她们到底是不同的。您不只是国公府七房的夫人,更是堂堂安定侯府主母。您腹中还揣着侯爷的嫡长子,这般隆重,本就是应当的。”
“再说了”,曼冬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老夫人说了,当初您与侯爷大婚之时,侯爷昏迷不醒,连一杯合卺酒都没能同饮。如今这么做,便是想借着今日,把从前亏欠您的,给您补回来。”
沈幼菱遥想前些日子,她拗不过众人的盛情,只能勉强答应。
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这一日,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
前院大宴分设东西两席,男宾由崔君墨陪同。女眷聚在花厅,由沈幼菱陪同。
沈幼菱身为今日寿星,此刻,端坐在主位,从容温和地应对各方宾客的恭维祝福,浅淡笑意挂在眉眼之间。
宴席过半,各式菜肴轮番送上,宾客谈笑正酣,忽然间,负责守门的小厮,快步行至沈幼菱身前,高声回禀:“夫人,皇后凤驾亲临,已至国公府大门!”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说笑声戛然而止。
沈幼菱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沉。
如今京城谁人不知,近来安定侯与当今圣上之间,隔阂颇深。
皇后此番前来是为何意?
是代为试探,还是另有算计?
满堂贵眷见状,心思也是百转千回。
片刻失神过后,众人连忙收敛心神,整理好仪容,簇拥着沈幼菱往外走,垂首恭迎凤驾。
待众人站定后,两名身着粉色宫装的宫女上前,弯腰掀开厚重的凤辇帘幕。
皇后缓步自辇中走出。
她身着一身黑绒加厚衬袄,外层罩一件玄黑织金凤纹大氅。下半身是同色系玄黑暗牡丹长裙,脚上踩着一双绣着金凤的宫靴,一派雍容华贵之感。
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盘起,发髻正中覆着镶嵌着红宝石的金凤头面,金雀步摇错落垂落,走动时,轻摇生辉,贵气浑然天成。
数十名宫娥,内侍分列两侧护驾,人人垂首屏息。
沈幼菱扶着曼冬的手臂,微微屈膝,带头行礼,身后众人齐齐俯身恭迎。
韦胤雅轻轻抬手,开口道:“诸位平身,不必多礼。”
众人依言起身。
韦胤雅的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视线在她的小腹上短暂停顿片刻,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开口道:“听闻今日乃是安定侯夫人的生辰,本宫特意前来为你道一声生辰之喜。
说着,目光又扫向其他人:“仓促到访,没有打扰诸位的雅兴吧?”
话音落下,众人心头一紧,纷纷躬身回话,只道:“不敢”。
沈幼菱则微微垂眸,恭维道:“皇后娘娘肯大驾光临,乃是我等的福气。”
“臣妇有失远迎,还请娘娘移步上座歇息。”
说罢,她侧身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态,打算引皇后入内落座。
同时悄悄示意曼冬,立刻派人去荏慈堂禀报老夫人,再去垣清苑去寻刚刚有事离席的崔君墨前来觐见皇后。
曼冬得令,正想要离开,皇后便轻轻抬手,拦下了欲要前去传信的曼冬。
她看向沈幼菱,语气淡淡的开口:“不必派人去通报了。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才是角儿。本宫今日是专程为你庆生,见到你,心意便到了,其他事情无需张罗。”
沈幼菱闻言微微一怔,一时间摸不透皇后心中所想,只能顺从地点头应下:“臣妇遵娘娘吩咐。”
韦胤雅见状,对身侧的掌事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只雕花紫檀木匣子,缓步递到沈幼菱面前。
宫女躬身行礼,柔声开口:“娘娘特意为侯夫人备下生辰贺礼,请夫人过目。”
说罢,她轻轻推开匣子,匣内铺着一层厚厚的雪白狐绒软垫,软垫之上静静躺着一副羊脂白玉手镯。
韦胤雅的目光落在紫檀木匣上,缓缓开口:“你身为安定侯夫人,想必是什么稀罕玩意都见过了。但此物也算是本宫的一片心意,你便收下吧。”
沈幼菱连忙弯腰,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木匣,连忙恭谨回话:“娘娘赏赐之物,皆是世间珍品,臣妇感念娘娘挂怀。”
沈幼菱合上木匣交给身旁的曼冬收好,再次向皇后躬身道谢。
韦胤雅淡淡颔首,之后,同满堂女眷闲话家常。
一阵寒暄过后,韦胤雅示意沈幼菱附耳过去,轻声道:“本宫有几句私话,想要单独同侯夫人聊一聊,不知你现下是否方便?”
沈幼菱心中早有预感,闻言,立刻躬身回话:“娘娘有话尽管吩咐。”
韦胤雅轻轻点头。
起身随沈幼菱一同前往垣清苑。
两人踏入正厅,须臾,巧娘便呈上热茶。
之后,在沈幼菱的眼神示意下,巧娘退至门外,将木门轻轻合上。
一时间,正厅中,只剩下沈幼菱与皇后二人。
沈幼菱端起茶盏,轻轻推到韦胤雅面前,垂眸静坐在一旁。
她原以为,皇后会与她谈及京中近来的风云之事。
可皇后只是端起茶盏,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幼菱清丽的脸庞上,轻声开口:“你当真是生得一副极好容貌,便是后宫三千佳丽,也难寻几个能与你相较。难怪他会沉迷其中。”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沈幼菱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垂眸,谦逊回话:“娘娘过誉了。”
韦胤雅轻轻摇头,抿了一口热茶,又开口道:“或许你早已没有印象,你年幼时我见过你一面。”
沈幼菱遍寻脑海记忆,实在是记不得,她幼时何时见过皇后。
韦胤雅看着她眼底的茫然,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那日,是我与崔君墨定下婚期,两家长辈齐聚国公府商议婚事,崔明轩恰好带着年幼的你,来国公府玩。彼时的你,个子小小的,怯生生躲在崔明轩身后......”
话音落下,她又像是想起来提了不该提的人一般,顿了一下,一脸抱歉的看向沈幼菱。
见沈幼菱无异,韦胤雅又开口,语气满是物是人非的唏嘘:“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呢,谁能料到,兜兜转转,最后会变成今日这般局面。”
“崔明轩战死,而你嫁给了君墨。”
见沈幼菱神色未变,韦胤雅又开口问道:“君墨他……待你好吗?”
沈幼菱抬眸望向皇后,轻声回道:“夫君,待我很好。”
韦胤雅闻言,轻声说道:“那就好”。
其实她是有些羡慕沈幼菱的。
年少之时,她是真心喜欢崔君墨的。
他们二人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可多年相伴,她自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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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都没能真正走入他的心。
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难以跨越的距离。
哪怕两家定下婚期,崔君墨待她依旧一如既往的冷淡,没有一丝男女之间的缱绻情意。
她无数个深夜暗自垂泪,满心不解,她容貌家世皆是顶尖,倾尽所有心意靠近他,为何始终捂不热他一颗冰冷的心。
就在她苦苦挣扎之时,当今圣上夜幸韦府,向父亲提出,想要迎娶她入宫为后。
那时,她一口回绝了皇帝,告知他,她和崔君墨已经定亲,不日便会完婚,实在难以从命。
皇帝却道:“朕尊重你的选择,不会逼迫于你,会给你时间考虑清楚,再给朕答复。”
那段时日她日夜难眠,反复纠结良久。
父亲见她终日郁郁,便劝她:“崔君墨性子冷硬如顽石,你一腔热忱贴上去,往后数十年岁月,你只会日复一日心力交瘁。左右得不到枕边人的全部真心,既然如今你入了皇上青眼,何不去做那一国之母。”
父亲的话,戳中她心底最深的酸楚。
她执着追逐崔君墨多年,耗费整个年少时光,却连他一丝真心都换不来。
或许这世间,从来都没有人能焐热崔君墨的那颗心。
与其往后数十年都困在一段只有自己单方面付出的婚姻里,日复一日尝尽心酸委屈,做一场毫无结果的痴梦。
不如转身离开,做这天下万民敬仰的国母。
是以,她狠下心,斩断年少情愫,接受帝王求娶。
一袭凤袍加身,登上后位,成为万人仰望的女人。
可只有她知道,这荣华背后的痛楚。
萧准他不配做一个帝王,甚至不配做一个男人!
每每午夜梦回,想起自己遭受的一切,她就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她发誓,她一定要坐在权力之巅,让他们这些辜负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沈幼菱见皇后一直出神,没有说话,遂小声开口提醒道:“皇后娘娘?”
韦胤雅闻言,敛去眼底的情绪,重新恢复端庄温和的模样,目光落在沈幼菱微的小腹之上,轻声询问:“你最近身子可还好?需要本宫为你宣太医前来诊断吗?”
沈幼菱轻轻抬手抚上小腹,眉眼漾开柔和笑意,柔声回话:“劳娘娘挂心,腹中孩儿安稳。臣妇身子康健,府医日日前来问诊,一切都顺遂,就不劳烦娘娘和太医了。”
韦胤雅闻言,缓缓点头,随即又开口问道:“那本宫问你,你爱崔君墨吗?”
突如其来的诘问,让沈幼菱怔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作答。
她与崔君墨之间的缘分,掺杂太多阴差阳错。
起初她只想着和崔明轩退婚保命,对崔君墨只有敬重,无半分儿女情爱。
婚后朝夕相处,崔君墨日复一日的疼宠,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的寒冰,腹中孩儿到来,更是让两人羁绊愈发深厚。
可这份慢慢滋生的情意,又会让她不安。生怕,一不小心,就化作泡影。
是以,她一时半刻,根本无法直白的说出“爱”与“不爱。
见她面露迟疑,韦胤雅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等沈幼菱整理好思绪,又抛出一句让沈幼菱更为惊心的话语:“若是今日本宫告诉你,崔将军并未战死,你待如何?你会和崔君墨和离,回到崔明轩身边吗?”
轰的一声。
沈幼菱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她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韦胤雅,嘴唇微微颤动着。
皇后怎么知道崔明轩还活着?
崔明轩回来了?!
崔明轩这一世,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