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盈川虽问此言,却绝不突兀。
来福泉前,她们本意不过是将莫流芳平安送回、助脱责罚;若是时辰不足、略事繁琐,至多不过再停留一两日,便相与启程、共赴京城。不意此小小一屯之内,秘密故事倒是不少;为此牵累几日、圆满处顿后,她们又因沉舟车旅日久、未得消息,不得不再将正事抛置一边、多行耽搁。
尔今出于料想,沈盈川原还另有护卫,且先于沉舟抵达。曲陵沈氏不愧长居世家首列,仅自昨日沉于寥寥几言,沈家情报遍达四海、通明东西已可见一斑。而闻沉于意思,沉舟几日前便已将钱家之事按实传至,如今正另有忙碌。他许是已为沈盈川的姨夫顾铭涵,也就是顾大人另征旁务,又或是为传信沈氏本宗而奔波不休。那纵是再等上三天两日、半月一旬,恐也难待沉舟归来。
情深不解、终有一别。依目下情势,留与不留、等与不等,已算所择明朗;唯须考虑的,不过是唐万书与章石青二人各有何想。不过一个正靠着她大醉呼呼,听不清亦想不明;另一个也不复清醒,早她们几步回了屋子,听房内响动,约莫已是休整和衣、躺下入眠。
顾及肩侧的唐万书,陈语白压低声音、回得很快:
“若全然照我所想,最好先空出一日,好好与莫姨、长光她们做个道别。等第二天,我们几人再一同启程,时间不紧不裕,正为恰好。不过这非是我一人作决的事情,待明早万书姐、章大哥都醒了,听听她们意见,再行定夺也不迟。你觉着呢?”
“好,我也是如此作想,那就等明日她俩清醒再议。小善人,夜色不早了,你快些带着唐姐姐回屋歇息吧。”
弯着眉眼,沈盈川点头赞和;又忧心她扶着唐万书时久身乏,很是迅速地了结话题,举着油盏、走在前头为她照明昏途。
月缺星稀、树影婆娑,他与她一前一后、两相默然。火烛摇曳、人影交叠,风拂过耳时,碎碎柔似低诉,仿佛不知不觉、无声无息间,她与他已过千言万语、谈诉至心心相印,才得有如此片刻、安宁似足有默契。
直至陈语白迈进屋门,他方恍然回神,定定注目着少年瞥来的侧脸,启唇与她轻道了声晚安。吱呀一声、两门渐合,屋内的心上人亦轻轻回了句晚安,他却双腿似铅,立于紧闭的门扉前,依依不舍地又驻足片刻、才回了自个儿屋子。
第二日晨时,待众人用罢早饭,未避开莫家三口,陈语白扬声,将昨夜沈盈川的问话、自己的打算思虑,原封不动地转与众人。
本尚热闹的大堂瞬为一寂。
李长光与章石青的面色变化最小。章石青是因胡腮半遮,除却一双沉明无波的眼眸,再难瞧出他的神色细处,唯他举杯浅啜的动作一顿,方能窥见几分无动于衷。
而李长光是不觉意外。自昨日亲耳听闻沉于所述,别离之意便似雾弥云缠、始终盘旋于她心上念头。若论起福泉整屯,除却莫流芳,再无一人能似她般,自一开始就戳穿了陈语白一众的假借身份、明晓了她们因何而来。之后她与她们,更是性情相投、爽纳为友,身历其中随她们一并探险后山、发觉钱家密谋,再至一步步困沦城中、日日为营,最终奋抗起兵,在语白与所有人的共勉同励下,大获全胜、圆满落定。
是而她始终明白,池城难困游龙、浅沼不囚飞鹰。语白、万书,乃至沈盈川、章石青,她们本便不应属于这方寸之地。她们该于将来的某年某月某日,忽然名扬大川、声赫四海;而她就在云贵、福泉,这小小一屯之中,怀抱着满腔的期许与敬意,于传言溢美辞间,与她们再度重逢。
她将永为此载此旬、为曾与她们并肩而战、为送她们去往更光明璀璨的未来,无愧且自豪。
莫家三口竟是最为不舍的。莫流芳岁未及笄,仍存少年心气、孩童纯稚。父亲当年丧殡、赵天诏兄长之死,于她已是世道搓磨、人间无情;如今甚为依赖可亲、浴血同战的姐姐兄长也要一别难见、各奔山海,怎叫她能忍住两汪泪眸、假作乐观坦率。月余之交、已足铭心,她又深晓母父皆在,更没相随甚而挽留的理由。能所施为、克吐言语,也不过是起身扑入陈语白的怀中,埋在这位似亲如师的姐姐心口,啜泣着淌泪、哽咽地祝福。
莫思庸虽早知有此一日,可哪怕相处将近整月,于她而言,原来还是远不能够。她已然太久、太久未曾再见过旧友了。纵使屯内尚有陈言晴、还有蔡梦梨,还有许多许多、与她言欢契投的朋友;可年少时所逢此般惊艳,乃至于她往后余生,故人的音容面貌、一行一举,都依旧如此清晰、历历可忆。
语白与她的这位故友,长得很像、很像。初一碰面时,便叫她恍然失神、思起旧人;待再闻得翁广名的声号、确定语白正为故人之女,少年的一切一切,便都仿佛残存了故人身影。她渴求着,能再多见些;她希望着,可以再多伴些时间。遗憾与思念,就好似暴食饕餮,不知能怎般埋填。纵使她也如此诚望,少年能奔赴京城、得成所愿。
至于莫坚诚,他既不似自家媳妇,是因早有缘分、纠结难舍;也不肖自己闺女,是为情谊浓烈、不欲分离。他只过是再不能更为清楚,莫思庸是为何掩面而泣、莫流芳又是因怎相抱嚎啕。往日的一嘴流顺、口若悬河已全然不晓作何用处,他所能为,竟只能两眼泛红、用力搂紧莫思庸的肩膀,再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脊,聊作安慰。
唐万书也颇为不舍。不过她艺高胆大、性情爽朗,十三四岁便辞别母亲父亲,领着石芦或是村内青年,漫山遍野的捉寇拿贼。尔今更是与语白一样,为了搏试前途,将远行京城、经载难归。别离分道,于她而言,已恰似偶生波澜,那一腔怅惘不舍正似东风吹彻,令她心船摇曳、却更鼓她布帆起航。
而陈语白、沈盈川亦是如此。她俩一个刚拜别师傅、志意似铁;一个则游历许久,分别都算家常便饭。四海宇内、天地广大,不是不怅惘,不是未不舍,只是她们皆坚信,步之能及、心之所向,终有一日,可得重逢。
今日清晨,便于一堂哭哭啼啼、悉心嘱咐间度过。章石青、唐万书虽各有不舍,但皆是行事果断、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就依陈语白的意思拍板,今日留作告别收拾,明日一早,即刻动身出发;语落事定,顷刻间分离在即。
陪着莫家三口缓过情绪,陈语白几人便一道再奔赴各家。此十来日她们四处闲晃转悠,随蹭三餐、夜宿家中,着实蒙受不少恩惠;而自入屯以来,虽行险陷危,着实遇见结识了不少可亲可敬的友人。按照顺序,她们依次拜访了陈言晴、蔡梦梨、朱黎水、王符与庄辞一对璧人。连日相处、忽言道别,若说不为惆怅是假,所幸她们离期不算太过仓促,众人还余有最后一夜相聚,纷纷约好晚间共餐、把酒相谈。行至最后,她们甚至还去了趟狱中,和钱家兄妹也简言道别。毕竟如此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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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世事难料,她们之间,却可算作永别。
忙忙碌碌大半日,渐至暮鼓三声,声响荡荡如故,月上西天、清晖是洒,此夜也是个好天。正如尘埃落定那夜,仍是她们这群人、再多了位朱黎水,此外一个不少、一个不缺。
也依旧是莫思庸妻夫、章石青下厨,不过端菜上饭的,却是陈语白、唐万书几人合力轮流。席起分别,却渐入酣,最后酒盏相击,有人弹筷而歌,有人豪言壮语,有人分发珍药,还有人郑重作揖,祝无论所留所去,皆能得偿所愿、前路坦明。
浑浑噩噩、欢欢喜喜。一夜而过,来时七月左右,去日竟已至八月初一。
陈语白、唐万书,沈盈川,章石青,还有新至的沉于,各整装负裹,在一行人的簇拥相送之下行至城门。
有了昨日道别共宴,今日离情伤绪已淡没不少。时未过午,艳阳高挂,并着徐徐热风、恼人生汗湿襟。陈语白几人停于城门,便不再允莫思庸众人再前。打头的少年依旧背着那把乌黑无光的墨刀,向着众人抱拳一笑:
“好了,诸位,此去山高水远,来日再见!”
“来日再见!”
抱拳的抱拳、拱手的拱手,唯有此句,如此异口同声。十余人相视而笑,陈语白一行亦不再拖延,向着众人挥臂,就大踏步向着山林行去。偶尔回首,仍能见巍峨城下、立着排排人影;而随着步步远行,她们的面容也开始模糊、变小,直至再难看清。
陈语白望去最后一瞥,慢慢收回视线。
很可惜,但也不再如此可惜。
昨夜席后,她将沈盈川的两份手书分别交与了莫流芳、李长光。如今世道,女子为官虽不似谨王时多,但一屯之中,若是指挥使开明,总存留些许机遇。陈语白早早便与沈盈川商计,托他写下了这么两封书信。沉于来时还带上了沈家私印,不论为何,倒也能添为一用,再为此信多些分量。
给莫流芳的,是借沈家名头,求女子亦可入伍的变通。而不久后湘州来人,定有沈盈川姨夫的得力手下。李长光女扮男装、始终不宁,但因有俘贼平判之功,倒可借此机会与沈盈川的手信,暗中拖来人一改户籍,至于是去是留,全看她自己思意。
还有莫姨、陈姨、一众曾与她们帮助的人家。因屯内商贾稀少、货品多自分发,陈语白几人虽囊有银两,亦无处凭购;几人便偷作计较,各出份额,沈盈川甚而与沉于赊了好几日的用额,方凑足银两、按数分作几份,咸由布条裹起,一家一家藏好,等他们之后发觉。
此外,还有许多许多,她们没来得及亲眼看见、目证。比如庄辞与许冬青的婚礼,两人如此精心布置,她们却无缘能见;比如莫流芳、庄辞靠着自己努力奋而向上,或许有朝一日,她俩还真能成为一位女将军;再比如李长光安然回归原籍,并与遥距千里的朱绮山阔别重逢、一解误会,往后不论是否为血缘至亲,也是三位姊妹互助互扶、相伴余生。
够了,如此也已足够了。人生多憾,又时不我待,怀着这些零碎的期许挂念,原来连分别远行,亦能心有慰怀。
陈语白吐出浊气,看向眼前。沈盈川正笑盈盈行在手侧,沉于耐不住、飞身上树似蛇游窜,章石青背着包裹殿后,唐万书则热得发慌,扇着风、罕而没抱住她的手。
她竟也不由一笑。
时岁向前,幸而她们也正一同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