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100. 第 100 章
    是个陌生面孔。

    依旧是个清俊小生,瞧来不似沉舟轻捷肤白,倒也能算身长矫健,行举如风、张弛有度,一眼便晓功夫不俗。再见来人神态恭谦、语落公子,那陈语白一行人中,独独沈盈川的出身宗室可当此一声。

    刷刷几下,众人目光如炬、顺时齐齐凝于沈盈川身上。

    自历过曲家客栈后,少男已鲜而能得此数瞩目。难得又为几双大大小小的眼睛一道盯着,他犹自泰然、不见尬然,上前一步、从容点了点头,随后便轻抬右掌:

    “你我之间、无需繁礼。这几位皆是我的生死之交,没什么不能说的。怎么是你先来了,沉舟呢?”

    听言若此,眼前半跪的少年也不拘谨、利落起身。沈盈川说不须繁琐、他真就不再多行见礼,仿佛方才只不过是为沈盈川撑个场面、走个过场。一把灰鞘宝剑娴熟地抱于手中,他懒洋洋靠着树干回忆开口,语气散漫带侃,与沈盈川间不似主仆、倒像极了平辈好友:

    “沉舟飞书传讯,简扼讲明了他陪着你的一行事迹,可当真是有滋有味、波澜壮阔呐。听闻这回你在云贵惹上的麻烦不小,光凭顾大人的手下日夜兼程、寄信京都可不为够,族中也须提先知会一声,沉舟他仍忙着呢。正巧,前时我已帮你办完了差活,赶回曲陵,将你那堆宝贝完好无损地送与了家主妻夫,就回来接着伴你了。哦,对了,她二老也读了沉舟来信,对此那可很是满意,嘱咐你…”

    言句未尽,少男忽勾唇一笑、目光绕着沈盈川身后的几人转了几圈,很是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随后顶着沈盈川连连飞来的眼刀,方轻巧收了似有所悟的眼神:

    “放心,她二老开明地很,嘱咐的也不过是好好在外头呆着,多多与旁路英雌相交,何时归家全凭你自己。当然,今岁年关若是你能幸得垂怜,能领着你的这群好友们提先回去,她们亦更是欣喜不已。”

    沉舟在信中能写些什么?就算他不说,沈盈川还能猜不着么?

    来屯前,沈盈川是冰心蒙雾、情窦初开,尚不明白自个儿为何独独于小善人,是这般特殊亲近;尔今既已心意明朗、回首品味,也难怪当时沉舟面色屡屡有异。按沉舟那小子面上闷沉、暗里多嘴的性格,不添油加醋写上十来页都算时迫事急。家中祖母祖父、母亲父亲要再览阅他的胡言乱语,那可难怪非再嘱咐一句英雌结交、携友早日归去。

    生怕这厮嘴快、再多泄露天机,沈盈川立时背过身,凭着也绝不算矮的个头,将此新来的少男全盘遮住,笑眯眯地与大伙儿介绍:

    “抱歉抱歉,这位既算我的另位侍卫,也是我的至亲好友,名作沉鱼,就是沉鱼落雁的沉鱼。我此前不正游历山川么,路上碰上些新鲜玩意儿、一时心喜难耐,又已许久不曾归家报安,便遣托他回了趟曲陵送信带礼。你们也知,我手无寸铁、初涉江湖,故而母亲总数为我安排了三个护卫,轮流办事、彼此传音,以保我身边少说留有一个武力。方才我与他久别重逢、相言太多,还望见谅见谅。对了,可莫记岔,他的名字就是沉鱼落雁的沉、沉鱼落雁的鱼,你们…”

    眯了眯眼,沉鱼如何不能晓沈盈川的歪坏心思。不就是方才吓了他下,又未真袒露他情意么,真是心比针小、胆没鼠大。腹诽不停,不待沈盈川再抖出更多消息,沉鱼先一步自后锁住沈盈川的喉咙,遏住他犹不把关的嘴,向着陈语白几人郑重点了点头:

    “在下沉于,沉静的沉,于是的于。这沉鱼的名字我百八年前就改了,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沉于在此,先谢过各位对公子照顾,敢问几位大名?”

    唐万书正热闹瞧得新鲜。没了危机攸关,这十来日她复又与沈盈川斗嘴争宠,每日那叫一个勾心斗角、唇枪舌剑。也不知怎的,那夜大战之后,这小子就跟开了窍、着了魔似的,嘲得狠了就卖惨、说得重了要眼红,她这副直来直去、又易受激的性子还真是屡战屡败、郁闷难消。眼见似多了个盟友,她立时大大方方地讲出自己名字。

    章石青两眉微蹙,盯着沉于打量片刻,跟着简要述明了身份。接着再是陈语白、莫流芳还有李长光。期间沉于手臂一直维持原样,憋得沈盈川扑腾着拍起他的胳膊来。

    沈盈川本就皮薄肤白,呼吸不畅间,脸已涨得一派通红。他虽天生有架高个子,耐不住力气、功夫皆比不上背后人,挣扎得一副昏昏欲厥、进出气少的模样。最后还是李长光语音一落,陈语白看不过去,替他说了句、解了围。

    唐万书立于旁侧,眼皮忽得一跳,总觉得什么再熟悉不过的戏码又将上演;果不其然,未出顷刻,沈盈川已捂着胸口、潋滟着艳眸,咳嗽几声、踉跄几步,再不能更为精准得向着陈语白歪倒。陈语白对沈盈川又是信赖有加、不予怀疑,真以为他体虚身弱、调养不足,上前接住沈盈川、架住他的胳膊,问是否须先靠旁坐坐。

    狠狠翻个白眼,唐万书抱着胳膊,跟在陈语白手边盯着沈盈川的背影冷笑;章石青见怪不怪,有条不紊先系好了吊床;李长光悠悠搭着莫流芳肩膀,一道避开这神仙打架;沈盈川则病怏怏倚着陈语白,得意又赞扬地飞给沉于一个眼神。

    沉于隐秘地勾勾唇角,毫不客气地点点头,也跟着比了大拇指。

    他俩当然算串通了不少。那一段打闹互讽当然是真,而暗度陈仓、一石二鸟更也是真。这可是十多年,打小就一道爬树捉蝶、读书认字才养成的交情。两人不须言语、单凭眼神,就已猜明想法、铺石下脚。

    先是沈盈川甫一见沉于自枝叶飞下,便已了然他说少提前到了两天,打探清了屯内形势,方跟至附近、再为小善人发觉。而沉于那一下单膝跪地、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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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主,也是特意为之。先前两人亲如血缘、其实早省了这虚头巴脑的俗礼,可正好出发之前,他收到了沉舟来信。正可谓忧心孤身万年的铁树开了花,愁闷不解风情的呆子明了窍,他要再不狠下功夫,难道要眼睁睁瞧着少主大败而归、独身终老吗?于是他刻意明演一遭,也好为沈盈川造个势头、添几优势。

    午后悠悠,陈语白先扶着沈盈川靠坐了会儿,缓过旧劲,方各自起身搭床。待零零散散简床已成,几人就聊着八卦、述着辛秘,一道晃悠靠躺、在林间闲度半日。出门之前,几人所携皆是嫌少不厌多,故而沉于也都能分得一扇粗布,兴味盎然地有样学样、拉好一张吊床,随后便枕臂闭目、漫吹热风,时不时插上几句、补充资料,好不自在逍遥。

    比如若要等前使湘军赶至,少说还须再等上十余日。普凡军士须先整集调遣,再赶路淌水;按图索骥,接着抵达福泉,全然不比他与沉舟两个全力赶赴迅速。那究竟何时离开,还须陈语白几人好好商议做计。再比如按沈盈川的母亲推断,福泉这快烂摊子,一时半会儿之间,谁能接手、孰来统管实难论定,极大的可能便是指挥使位先留待空悬。何况京城云贵何止千里,光是来回送旨传讯,也要耗去不少日子,那在此一段空隙,正是屯内清俊人才大展身手、谋图以后的绝好时机。

    说尽自个儿知晓的,沉于便安静下来、绝不多嘴,老老实实听几人你一眼、我几嘴地,将这几日屯内的诡事纷争补地完全。只不过短短一个午后暂度,他也已是欢喜沉迷;甚而具得亏他乐此不疲地戳穿些沈盈川少年、孩童时的趣事乐子,陈语白几人方清晓明白,原来沈盈川而今如此精明聪慧之人,也曾又淘又呆、人嫌狗憎,直逗得莫流芳、唐万书前仰后合、笑声不止。

    蝉声时鸣时弱,谁若困了、孰先闭目暂歇,也不强求。待日头渐昏、躁意暂凉,这回屯内安洽,不须似先前沉舟的躲躲藏藏、配合接应,沉于便干脆果断地跟着大伙儿一道鸣钟收摊、赶回屯中。

    晚饭依旧是在李长光家用的,相较往常,还多了位稀客,朱黎水。也不知她是听闻来人风声、猜出了沉于暗晓不少,才特意上门打听试探;还是历尽十余日整措,她已不须急急忙忙、废寝忘食地收集理顺材料,这才施施然登门共餐。总而言之,星疏月朗、徐徐清风,又是一场宾主尽欢、几厢齐美。而有了沉舟带来的两个重磅消息,屯内一时亦不必再忧愁乱猜,只消认认真真过好当下日子,至于将来又会遣来怎般的贪官污吏,也都已是往后的事了。何况经此一遭,她们于如何抗击联汇,攒积了不少经验巧思。

    是夜,唐万书又喝得酩酊大醉。陈语白扶着她回屋前,沈盈川轻轻拽住她的袖子、又似火燎指尖,飞速放手,垂着眼眸、音嗓温柔:

    “小善人,你可想好了,该于何时启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