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波肃清,今尔府邸萧索。白绦垂帷、灯笼高挂,堂内却再无梵音颂颂、门外已无列队雀罗。只不过少许巡卫隔了好一岔会儿,方转完一圈;家丁仆役倒已各自归位,许是皆已晓钱家末路、指挥使未定,守着大门的两个男丁一见李长光,立时扯着笑脸迎声开门,热切悉心地为她们一众指路通报。
朱黎水果然一早便起,正坐于原为钱泽峰的位置翻览文书、提写公示,庄辞和几个眼熟的青年则在一旁叽叽喳喳,听来欢悦、又好似正为屯内事务争讨异谈。门丁谄媚地敲门告姓,里头的几人具先一顿,接着便是大喜,顾不得嘴上尚未言尽,迈着快步迎来,扯着陈语白、唐万书几个左瞧右说。
昨夜粗浅掠面,今时方能打量个清楚,朱黎水未予打搅,只站于众人之侧,笑着听庄辞一一介绍、挨个夸奖,默默将几个仍且陌生的少年们仔细认辨。她的目光顺着一溜青俊,不知觉间,落至了同样侧立一边的李长光,而已成年几载、坚毅不少的“义弟”,亦偏头望来,与她两目相对。她面上忽而一滞,随后本已是春逢雪消的神情更绽似芬华,毫不扭捏地大跨几步,将李长光牢牢抱住。
“长光,你受委屈了。”
霎那间,千言万语,似梗在喉。李长光蓦得呆愣原地。
她想说自己不委屈,反而是姐姐蛰伏累年,又须暂管烂摊,这才算心乏体疲;她欲问问姐姐今后打算,虽身有擒获反贼之功,可天地之大、山川之广,当年灼灼耀目的少年已耗尽了青春年华;如今是该留于屯内,做个闲散度日的常人,还是步外江河,继续践行当年的初心梦想,她不知晓、更无可替朱黎水作出主张。还有更多的,是此五年疏远,她夜夜梦回过往的思恸神哀。难言出口的字字句句、语说不清的百味交集,先是沸腾心口、接着又消融于青年毫无芥蒂的拥抱之中。
待李长光回过神时,原来满面泪痕、已是潸然泪下。
旁的庄辞扯了扯陈语白的袖子,彼此互对视线,格外知情识趣地撤出屋中,将共吐衷肠的机会留与“姐弟”二人。随后依旧兴致冲冲,庄辞挥手笔画,将与许冬青的婚事布置、诸多巧思告与从未两情相悦过的几人;陈语白是认认真真提建议,唐万书一脸八卦,对这两未婚妻夫如何情深至此好奇不已,沈盈川则是幻梦到了某些美滋美味的好事,只顾侧耳倾听、埋头吸取操办婚宴、三媒六聘的经验教训。章石青的身份昨夜更是遍传屯内,得益于李旭安那一□□力十足的大嗓门,他的除匪事迹着实叫这群闷于屯中、鲜少真枪实干的青年挠心不已,听话本似的,缠着他一桩说完、再叙另桩。
待日头渐高、蝉鸣趋躁,两波人方合合分分、变来变去,从日后打算,说到彩礼聘书,各自意犹未尽才暂且消停,陪着亦说开讲通、复了亲缘深情的“姐弟”跑腿谋划。正午将近,城门遥处又是片熙熙攘攘、叮叮咚咚的军户归家之声,紧接着油火声起,该做饭的淘米,要歇息的躺平,一切皆井然有序、天转地轮。
之后的几日,照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钱党谋逆,屯内减了一大批高要武官,正可谓群龙无首、机会难得,本尚养病在家的年轻人们很快按捺不住、心痒难耐,最后也不知是谁先偷偷跑出、开了“好头”,紧接着一个个再顾不上陈言晴的威名,急哄哄地跑回操练,欲趁势一展拳脚、也好方便再上青云。
俗话言法不责众、少年冲动,陈言晴听闻家属们告状咄咄,先是表示对这群孩子们的深为理解,紧接着她便领上许冬青,左右手各握一把戒尺,气势汹汹、神佛难当地闯进营场,专照手包白布、伤势未愈一众青年的屁股劈打,直闹得满地嚎叫、遍地开花。之后一连十来日,屯内都风平浪静、安宁得不像话。
朱黎水则抓紧时间,半日的光景在府邸各处收集谋逆罪证妥善存理,半日的时辰去牢狱陪钱家兄妹说说聊聊。
钱齐明已是一派坦然。他不敢再谈情深,怕拖累心上人;而如此苟活相见的日子都越过越少,更叫他舍不得浪费一分一毫,于是只好相处似常、粉饰太平,尽力抛去种种,只全意体贴照顾。钱平昭倒是乖顺许多,那夜心气催折,她已诚心认下了这位嫂子,亦由衷佩服不怕死不要命的陈语白。每每朱黎水来探,她含笑态和、不妄打搅;而若是人走茶凉,仅余下她与兄长两人,她便说些闲谈,仿佛昨日;只有偶尔望向窗外,她凝注着日光夜色,才会泄出些微迷茫怅惘。
而来自他县的援军只于福泉呆了两日。那夜后的第一日起,朱黎水便亲自登门道谢,又点足人手、仔细招待。奉与良食美酒,赞以勇士益友,慷慨大方、事宾如归,还是几个领队的先不好意思起来。她们在屯内本也就无所事事,合计完日子行程,与朱黎水坦明了路途不近;住完第二夜,便揣着些军户们送来的蔬果鱼肉,与一路相送的屯内百姓们挥手作别。除却被李长光留下多住几日的李旭安,千把来人又是一场紧赶慢赶、归心似箭。
庄辞与许冬青刚走完了纳吉纳征,正商量着如何选期;莫坚诚则领着老将老兵回归了营队,不须对打操练,就悠哉悠哉鞭策教导后辈;莫思庸与陈言晴、蔡梨梦依旧形影不离,近日还须加上个李旭安,到处串门说笑,或是你来配药我绣针,再彼此一通夸不绝口、天花乱坠;陈语白、唐万书一众则跟着行家李长光、莫思庸,将屯内屯外里里外外逛了个遍。若不是陈语白忽忆起又事没完,提了嘴再去后山理理看看,那些个先前迷晕捆住的守卫怕是要被忘怀于此,活生生饿坏渴死。
晨时,陈语白始终是最早起的那个。不过这十余日,莫思庸不再只独坐一旁,有时是下场与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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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白对练,仅过招式、提点一二;有时则与莫坚诚一起,当着陈语白的面,打全一整套拳头、舞完一流利刀法。陈语白就有样学样,化为己用。
白日间,陈语白几个,再加上莫思庸、李长光,则是四处溜来溜去,偶尔帮着种田浇水。要是于街角巷中,她们时不时还能得些零嘴、获些手工玩意儿。而她们也会先暂顿脚步,帮着主家人再干些活计,方坦然收礼。或是带些布匹、寻几株老木拉张吊床。左右后山林深树高,午时又烘烘一片,歇睡其间、徐吹清风,见叶影婆娑、听蝉声知了,有人打盹、也有人闲聊,半盏时光便轻而易举、祥和舒坦地度过。
三餐则不尽相同。晨饭、午餐一般就在莫家张罗。莫思庸妇夫再加上一个章石青,各有拿手、偏风不同,足够她们吃个五六天菜色、凑不出相同一轮。有时会拥作一团,浩浩荡荡十几来人,同去寻陈言晴、蔡梦梨,乃至王符家中。再或者,去指挥使府敦促朱黎水按时用餐,去屯中牢狱,也就是沈盈川、章石青呆过的地方,陪钱家兄妹吃上一顿,聊些尚难自猜清楚的问题。而晚饭若真数起,去得最多的,反倒应是李长光家。先前她提了好几回开酒一尝,本以为陈语白她们只待一日、时间不够,如今倒所愿得偿,真请她们品了好几回。
又一日朗月,李旭安约好了陈言晴几人,吃好饭一道打牌坐庄,扒拉了几口便急匆匆走了,李家院子便仅余下年轻人说笑玩闹。唐万书边喝边心疼量少酒香;李长光则哈哈大笑,一饮而尽后,爽快地一拍胸膛:
“放心,我每年时令就埋些当季的果酿。不论往后你们什么时再来,保你能喝个痛快!”
她说得敞怀舒意,唐万书便也不扭扭捏捏,给李长光重新满上,便高举酒杯。银盘昭昭、阴云无遮,在座的或多或少,面颊上都浮上些许薄红。唐万书一个一个对着杯子碰过去,最后先醉了仰倒,靠着陈语白迷迷糊糊说些梦话。
陈语白摇头笑出,握着杯子、只浅浅啜上一口;沈盈川朦胧也酒意上头,两汪明眸好似酿着春水,撑着脑袋、偏头看着陈语白笑;章石青的酒量最佳,痛饮几大白也不见勉强,按沈盈川的原话,就是脾气见长,与许冬青聊完、见沈盈川心思太显,大掌盖住他的脑袋,便转回餐盘。许冬青看得眯眼大笑,被庄辞一杯茶送入口中,呛得连咳几声,也没回过神来,反学着沈盈川,也看着她痴痴弯唇。
时似流水、白驹过隙。也不过一错眼间,她们背着布条,悠哉悠哉荡去后山,正欲再度拉张吊床、闲度一日,日影碎似洒金,林枝沙沙拂挲。陈语白忽沉眉捻叶、抬手一挥,尚翠绿纤薄的落叶已疾驰如箭、向着一片蓊郁射去。
笃笃几声,叶似飞刀、扎入枝干,一个素衣的身影随之翩飞而下、单膝跪地:
“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