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95. 第 95 章
    “精彩,精彩。”

    抚掌而笑,莫思庸摇头作叹、啧啧不已。少年所言,不说全盘皆中,可于旧事真相,已然能对足七七八八。诸言众想,既是统局缜密、有猜有理,又能见叶知秋、以孔窥月;仅凭一人孤力、浮思漫篇,便能至如斯地步,足堪赞誉、亦可为敬:

    “语白,以上种种,你说得都是不错,莫姨竟想不出还能怎般夸奖与你。至于落下些细枝末节,若非亲历其中,也属实难为猜晓。你能思虑深远、探查至此,已叫莫姨出乎意料了。如你所言,那日我为报仇祭魂,捆了王嘉弘出屯,可动因谋思,须再加上一桩。”

    “愿为一闻。”

    陈语白垂首凝神,是一副洗耳恭听、安候作言的模样。莫思庸弯眉一笑,语调不疾不徐,音声如梳,将前时十来日子间,滋长幽壑、难为人知的诸般隐秘,尽数坦与少年。

    尚困雷雨、寄宿客栈时,有一日夜,莫流芳曾与陈语白抵足而眠、尽释心扉,提过一嘴:她不乐意、亦不喜欢母亲再嫁与王嘉弘。父亲战亡后,母亲为她苦支家境、数年熬累,终将她育教成人、知事明理。而她亦满腔欢悦,为自己总算不作母亲负担,母亲也可得时闲意轻、逸享天伦。本舒望一切完满,不意母亲却为蜚言众劝所动,一弃光景昭昭,再选困束旁人。

    那场从简婚礼后,王嘉弘所言所行,莫流芳具收眼底;母亲操劳沉郁,她更常记于心。是恨不值,更觉心疼。少年满腔孝善、关怀母亲,是足可怜;可出于她与陈语白所料,原来于此桩再续姻缘,莫思庸亦难称真情实意、疏有考量。

    毕竟遥见青山前,怎甘缚涸泽。一切一切,竟需自当年初见相逢谈起。

    那时莫思庸还不是如今的莫思庸。那时她年轻气盛、自有打算,因故与至亲挚友大吵一架,怀着溢怀愤愤、背井离乡,挎着金银积蓄,翻山越岭,于山川溪流间小心穿行、慎而赶路。

    她记得依旧清楚,那日金乌俯首、云霞迷天,鸦雀和声,分明安泰如旧,她正蹲身掬水为饮、备以歇息,身后忽蹦出一大串人影,各自持刀蒙面、口中污秽,见她青春孤身,心有歹意,仗着人多势众、她武功尚未大成,竟翻抢包裹、撕扯衣料。

    死抗搏击间,她的半数财宝争散狼藉,刀割血流通体伤痛。她既怆又恨,恨自己独步草率,不甘就此殒命,正欲殊死拼斗、好歹带走一敌时,林中忽又传来一片异声,有人喝令加速,脚步随命阵阵,紧接着荆分叶开、银甲似鳞,冲在前头的,正是莫坚诚。

    贼匪虽狡,却不敌来兵精干势众,其中一个甚而为莫坚诚砍中后背、划开两长道血痕。见来者汹汹,此群贼子很快顺手捞起几串珠宝、便尽数窜逃。莫坚诚年轻时算是堂堂正正、锋锐如削,说话倒是温和,先是介绍了自己为附近福泉军屯百户长,恰夜训附近、闻声来助,又展见令牌,以示他所言不假。

    不似少些人纷纷建语,劝莫思庸随他们一道回程暂歇,莫坚诚只掏空伤药尽数赠与,接着很是详细地与她说了屯内风气、临近诸县方向乃至如何去往湘州江南、各地人情军政,才将选择全然交于她手:

    若莫思庸需一地落脚,不在意屯中封闭、风俗陈旧,他可领她暂居,短而三或五日,指挥使也不会拘束来去,足以她取药疗伤、养足再行;若是莫思庸不喜屯内或意不在此,他也可暗中护送、不并同行,直至莫思庸安全抵达临近县城。

    那时莫思庸去向彷徨,又或许隐隐有觉,莫坚诚此人言事务真、为人可信。在托辞思忖、原地歇养一夜后,她还是跟着莫坚诚一队临至福泉。一到屯内,莫坚诚便拜托了年长开明的嫂婶,领她借居买药,随后便不见踪影。而在问诊治伤期间,她结识了尚且年轻、性辣如火的医馆新秀陈言晴,与妙言似珠、善厨喜笑的蔡梨梦。三人一来二往、你交我谈,竟性情相投,一见如故。虽厌弃另些军户思陈性迂,可她本就无意归家、另无可去,住着住着,也就在此长居了下来。

    而也正是她决意留屯后,莫坚诚、王嘉弘两人,开始一个似有若无、闷声讨好,另一个旗鼓宣扬、大肆追求。所幸年少时,她跟着留于故地的好友,包括语白的母亲,也算习练了眼力,辨出孰好孰坏;又或是那日搭手援救,她隐隐已萌生情思。相较王嘉弘声势浩大、天下皆知,她更喜欢逗那个偷偷帮她扛菜杀鱼、一声不吭的莫坚诚。

    他若是暗搭帮手,她便猛进一步,非要当面戳穿、侃至脸红;他要是不堪逗耍、忽而正大光明,她更压上一头。左右她已猜出,这人必是个只知做事、不敢坦白的秃嘴葫芦。

    此后一年两载,不论她玩得怎般、他羞得如何,连王嘉弘都兴致缺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起来,唯独此愣头青仍是风雨无阻、昼夜不舍。也许是她不舍得真说重话,又也许是他性子颇犟,谁也没先断了这场默契。他与她之间,就仿佛筝与线,远的人瞧了,只道看不清悬有细丝,而唯处得亲近,方晓他甘愿为她牵动,说一不二、指东不西。

    而是哪一日呢,她忽决意迈出一步,想与他共度白首?

    是无意间见他板板正正,与菜市的几个婆子认真辩驳,赞言女子就该多姿多彩、恣行所想,堵住贬讽她与陈言晴几人行事的碎嘴;又是听几个军户偷谈八卦,聊起莫坚诚许是早早对她情深种心,不然又怎会在她至屯后的第五日,就拉着王嘉弘打了场架。他们皆言莫百户长宅心仁厚,如此必是争风吃醋,唯她似合灵犀,不觉如此。

    于是,在又一次天未大亮、众人尚眠时,她堵住了放菜门旁、立马不留名姓就要溜走的他。

    初发问时,还是少年的他眉目浮移、面红耳赤,磕绊说否,推言比试。直到她正肃面容、又认真问了一次,他方默然片刻,小声地将意图完完整整地说出:

    “屯中…时常住有外来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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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与你很像…都是因遭逢匪寇、或是逃难,无处可去被人所救,才选择定居在此。可…我有时会想,这算是自愿么?因救命之恩、落魄时的关切照顾便倾心于人,如此可称喜欢么?我不觉着屯内千好万好。这里女子做不了官,还要顾家还要下田,辛苦操劳不少于男子,却得不着半点功勋名禄。可分明只要你、她们,再往南、往东徒步千里不到,就能去往更富庶、更美好的江南、洞庭。那里没有穷山恶水,那里女子可入仕为官,可就因为救命恩人多予照顾,为这片刻的温情慰藉蒙眼,便错失了更好的机会,忘怀原先的目的。我想,这绝不算是自愿。”

    曦光万道、薄雾蒸蔚,少男语似凿石,她竟一时怔然,良久才又问一句:

    “那你入屯后,怎么就不再如此劝我?你也劝过旁的人么?”

    此话一出,莫坚诚难得一脸郁闷:

    “我…我以前确实如此做的。可我劝走了三个后,他们便开始防着我。我外出巡队的轮数少了许多;等每日操练后听到风声,想去找那些女子,又总会多排我些杂活,连面都难见着。等我抽出空来,她们早和人两情相悦了。我也试过把活扔给别人,可这些女子身边要么常跟着救她们的恩人,要么老是伴有那些婆子,凑上去开口就挨了那婶子打,打又打不回去,憋屈得慌。”

    这些是真是假,屯内一问便知,莫思庸不觉得这个呆头鹅会拿此欺瞒。想笑,瞧他神色又死死忍住;想安慰,她还拉不下这脸,于是她扯着嘴角,抖着声音接着问:

    “那噗…不是…所以你是怕我因你动摇了选择,进了屯后,你才一直不来看望我?那你和王嘉弘打架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可都说,你这是难得一改性子、眼红忮忌。”

    提起自己,莫坚诚又脸皮薄了起来。两只眼珠子绕着莫思庸以外画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肯沾上她身半点:

    “是…是吧…”

    连日习惯,都不须过脑,莫思庸已双眸一眯,哼了一声: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是吧又是什么意思?”

    再是不好意思,听她语气不悦,莫坚诚已站直身子、浑身一板,活肖正在列队报告,字字铿锵有力、句句无掩不遮:

    “是!我怕我不知不觉间也做了那帮人。我本就已帮你逃出匪手,又一见钟情心怀不轨,要是再嘘寒问暖、体贴关照,不就是趁人之危吗!所以我找了素来开明的刘姐。至于王嘉弘,王嘉弘那小子不老实,我听人说他看上你了,想在你养伤、没决定去留的时候就向你献足殷勤。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他喜欢你可以,但一定要等你自己做好决定,再作行动。若你真决意留下,他要怎样都随他,我绝不会插手。”

    心口忽而一松,朝阳冉冉东升,莫思庸能听见自己的胸腔内,正一下一下、如此清晰肯定地告诉她:

    就是他了。

    也只会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