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96. 第 96 章
    往后相伴相依,不必赘述;此后同心共枕,更是自得欢喜。往后数年,直至伊人一去不回、尸骨无还,她与莫坚诚,都仍能算段美满的故事。

    可自莫坚诚衣冠作冢、孝期一过,王嘉弘便故态复萌,锣鼓宣天。许是先前莫坚诚所作所为、真情实意予了他些许启发指点,这人也照猫画虎,仿学起莫坚诚的路数。平日卖乖弄巧、大显殷勤,偶尔再搭手助务、趁闲便来。不消几月,屯内碎嘴的半熟婆婶便好似纷纷蒙惠、相约上门,明中暗里皆是为王嘉弘说好话、当说客。

    可既曾已体味过两心相印、举案过日日齐眉,更曾为人捧呵掌中、奉与肝胆,恨不能捧心以证,莫思庸如何不能敏而察觉,王嘉弘流于其表、未足深情;声声句句,言胜其实。是而任凭闲杂再怎天花乱坠、闻名屯内,莫思庸亦生不起复踏红尘、重结鸳鸯之心;而瞧观王嘉弘做派心思、拒言无用,更是满腔烦厌,苦恼该与流芳何求安生。

    所幸,那时她身边跟着陈言晴、蔡梦梨两个好友,还有更为多数的,一群同来屯外、早抱作一团互勉互励的女子们。言晴泼辣、梦梨暗讽,旁的帮腔,很快便惹得这群粘人婆子没脸吵上流芳;而每每远远望着熟面前脚跟后脚,这群好友们更会提先一步,不着痕迹地上门将莫流芳拐走,领去家中、田外,跟着自家孩子一道学书读文、认字知礼,向着小小流芳所梦想向往的未来行去。于是莫思庸也不再担忧,只管不为所动、冷面谢客,整措诸事,陪着这群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妇人交机锋。

    偶尔,跟着几位叔叔哥哥学武练剑时,流芳仍会碰上强掺一脚、来旁敲侧击的王嘉弘。碍着三两个高壮大汉,王嘉弘不敢多说明言,总闷着口气、教流芳些不深不浅的武功。可流芳不傻,自知谁倾囊相授、孰意在别家;而她冷眼见王嘉弘几头钻研,原先满腔的腻烦厌恶也皆如待笑谈、化作一片漠然。

    未□□芳多思多虑、操心自己,莫思庸于此种种只字不提,对流芳接触王嘉弘也不多增拘束,只是偶尔送些谢礼、拜托莫坚诚的旧部悉心照看,别予王嘉弘独领流芳的时候。

    就这样,日子不算难过,孩子亦鲜为受扰。婆婆婶姨们因各有家事、算涨退有信,于此桩搭桥牵线,总是忙活个把日,便消停一两月。而王嘉弘本性难移,卖足劲力坚持了三旬有余,又复了喝酒侃谈、有始无终的结局。于席间人群,他仍是一派深情动人;日月风雨,却是想起一出、才来助一出。如此数年,风波难熬,总归渐趋平息;而独支开销、养教女儿,莫思庸亦渐生熟稔、慢慢得心应手。

    那群妇人歇不歇登门时,莫思庸耳边尽是猫哭耗子、啼泣寡妇孤女如何辛疲的规劝暗引;可冷暖自知、家事自晓,有时独坐月下、回思来路,莫思庸竟不觉自己太苦。甚而随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愈是心定神安、甘之如饴。

    世事无常、暗埋玄机,福可为祸;灾也能兴。半生数年,这天下人间,仿佛都在与她诉明此道理。而纵使伤怆、再是悲绝,她渐渐领悟,与其原地困缚、湎溺伤怀,倒不如目光往前、踏实光阴。不论再怎漫长、如何愤恨难释,至少每落一步、添增日头,她与流芳都算踏雪有痕、曙光渐望。

    是以,月前她忽而松口答应、愿与王嘉弘结契连理,本也就所念不纯。

    陈语白听得认真。自王嘉弘与吞内迂腐结势压迫,到素昧前生、却待似亲人的女子们互扶互助,再闻莫思庸果真含辛茹苦,她漫篇思绪亦跟着起伏难平。而隐隐约约间,她莫名有个念头:眼前这位温柔似水的长辈,似仍对她瞒了某些甚为重要、此时却不可倾吐的旧事。而旁观者清,尤其莫思庸述谈如此详尽,王嘉弘的一言一行,更教她心起疑虑:

    “莫姨,是否是因,您前些日子,还发觉了另些异样?我先前以为,您是因知晓了王嘉弘曾跟随钱泽峰谋害瑾王、害死莫前辈。现而一想,您虽赞我说得不错,却也评我未曾说全…难道是指此处?我自您的言句之中,瞧不出王嘉弘是真心喜爱您;或者说,也许存有浅薄些的欢喜,却远远不足够不上真心。那他不图鸳鸯成双,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却有几近终生不娶,难道,是对您另有图谋?”

    少年一开口,莫思庸便耐心地顿下思路;待她问完,方浅笑开口:

    “是,故而我说,期间的细枝末节,实难起空中楼阁。自你所能知晓探察的一切中,你断出脉络、看清原委,真已足够厉害了。诚如你所想,我本不过待王嘉弘如跳梁小虫,却不意想,能得知另一蹊跷。”

    陈语白当即竖立两耳,接着听莫思庸徐徐道来。

    那是一日午后,王符照例与陈言晴吵了一架,说是吵架,倒不如述成王符因于莫思庸不恭不敬,惹恼了她的死党陈言晴,挨了劈头盖脸的一顿喝骂。

    这桩戏码,恰似陈言晴训夫,三天不来,五天必有。周遭隔墙的闲人早听得耳朵起茧,才辨清开头两句,便摇着脑袋继续迈出城外、忙活农事。外头一清,王符便趁此将近来的情报尽数转告两人。除却他又摸清了谁忠随钱家,窦何宁等人又旁听了哪些秘要,鬼使神差、不知因何,就似掺声玩笑、叫莫思庸开心开心般,王符提了一嘴闲听来的趣事:

    前几日,王嘉弘和他那群总混于一处的守军,在瓮堂与旁人起了口角。往日仗着上官荫庇,他们圈着一大片汤院自用,沐浴期间,门口还要站上一两个人自己人,严防旁人进入。

    说来也巧,近来夏日将近、沐洗人多,那时看门的那个又逢急务,守到一半便为人叫走了。常与他们不对付的一对军士本就等得不耐,一瞧守门的跑了,里头的人也不出来,便直直闯进王嘉弘的那片汤池。

    正所谓对头相见、本就眼红;王嘉弘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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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悠哉悠哉划拳侃聊,蓦然见人掀门而入,衣物都来不及整穿,便怒发冲冠,骂将起来。另一队又也岂是好惹的人物,被指着鼻子说三到四、提至祖宗,趁着王嘉弘一众还光溜着身子,就悍然动手,抢了他们的衣物抛到门外。任凭里头的人急似蚂蚁,他们挥一挥袖便闭门堵死。

    后来王嘉弘几人吵闹得厉害,外头的那队也忙着沐浴,堵了会儿门,待有汤院闲空,便施施然走了。那王嘉弘百无他法,只好骂骂咧咧、绑了条粗布,光着上半身出来捡拾衣裤,裸露的一片背脊,正叫王符的朋友瞧了清楚。

    很怪。王嘉弘的背上,除却细细碎碎、零零散散的旧疤剑痕,竟还有两道自上而下、长如水蛇的刀伤。

    按说伤势如此,当时的王嘉弘,必然需去医馆就诊,或是歇养数月。可纵思屯内多年,除却八年前那场“旷日持久、敌匪众多”的惨战,王符与几个朋友们,左思右想,都记不起王嘉弘这贪生怕死、遇事便躲的小人,何时何地何役,背上能受了这么深的两刀。

    王符想不通原委,却觉大快人心。他往时素蒙莫思庸两口子照料,曾见过莫坚诚为了他们的赋税杂活顶撞上级,亦听过莫思庸笑声切语,与莫大哥一同招呼他们这群当初低卑的军户吃饭。于他心中,莫思庸与莫坚诚,就该长命百岁、一生圆满。

    不料世事难言,莫坚诚突兀走后,他先是浑浑噩噩;紧接着同侪们分析出当初一役的诸多猫腻,又开始苦思冥想亲近卖好、接触更多讯息,更为此似与莫思庸、陈言晴几人恩断义绝、装作薄情寡仁。可莫思庸母女二人近况怎样、生活如何,他依旧日日看在眼中、时时听入耳底,包括王嘉弘如何吹嘘自己冰心似月,暗处怎办求访托人,妄图说动莫思庸转意再婚。

    若非王符此时已与王嘉弘“共效一派”、须蛰伏隐忍,按他早时脾气,必要约上朋友、挽起袖子,趁着夜训或是外出,给王嘉弘这贱种套个袋子,拖进巷道狠狠揍上一顿。

    故而如此积愤已久,乍一听王嘉弘背上伤势,他虽略有疑惑,更多却觉可笑解气。

    可莫思庸不是,她绝不是。她曾亲眼见过心上人破丛而出,她亦瞧清过莫坚诚如此伤中一人,她更过目难忘、累载不减,那个逃走的贼人之一,身中两刀,自上而下,衣毁血涌,伤痕深长。

    似雷劈顶,如洪掀面。原来,真是灯下更黑,眼前难见。

    她呆坐原地,呼吸渐促,忽而两拳发抖、哭笑起来。

    旧恨厌怒,经年累月,她总以为自己已全然放下、放置一边。可原来再听此相属消息,仍是静湖开闸、激流飞瀑,是不成目的、誓不罢休。

    陈言晴、王符不解当年细处,皆为她吓了一大跳、满面忧切。莫思庸却很快敛纳表情,一抹泪迹,目烁如刃、两点寒星:

    “我要去答应王嘉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