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闲情逸致,那边是故人重逢。
李长光、庄辞、莫思庸等一道高骑马上,本便一眼可见;再兼陈语白先前单枪匹马拦人掀阵、与钱齐明相隔对喊,众数皆先望叹少年英才,再顺便一览周遭诸位、粗粗辩识出生熟。
目下已局定事了,章石青、沈盈川瞧来更吃足了苦头,唐万书虽略通医术,身无药石、也是巧夫难为无米之炊,沈盈川不顾阻拦朝着陈语白奔去,望来已为接住、应无大碍,她便边时不时偏头看陈语白两人,边搀着章石青步去不远处。
只见一片白布渗血、人声杂然,原来是追于后手的许冬青已迈着快马地赶了上来,正帮着此役中受伤不适的将士们包扎止势,忙得脚不沾地。
先前一街具歪斜横倒着茁茁青壮,许冬青虽心系庄辞,到底秉持医者仁心,留候原地、与师傅陈言晴一道料理多时。因声嚣颇大、军户夜起,费了些功夫,与普凡之众解释了清了多年机密、此夜惨斗,相帮着抬回伤者、保足性命。
情若母子、多年之交,陈言晴如何不晓他飞心似箭,恨不得立时腾云城外,好为他的心上人诊脉施药,于是她大度地一挥手掌,将药箱填得满满当当,照着先前零碎记忆,又帮他寻出了匹健马。拍拍小伙子非同幼年、已阔实可靠的肩背,陈言晴笑意依旧明朗,唯双目之中似有清风了然:
“好了,此处余下的,我和你旁的婶婶叔叔已能料理。外头情态还不知如何,你先骑马赶去。阿辞方才虽看着浑身染血、骇人耳目,但照我经验,应皆伤乎皮肉,你带着此些药材,好生照理、为她止血,尤其仔细那些深口的。还有你莫姨、蔡姨,她俩打起架来没轻没重的,顺道也看看。夜深风凉,你也注意自己,快去吧。”
心系庄辞安危,许冬青急似火烤,虽有意与师傅解释清楚,方才自己为何能拿出此多书信,阿辞又何时召集募集如此繁多的友人;可一对上她似昭明胜月的双眼,又一时滞然。仿佛回至幼时,他对着一列列干瘪浮香的枝条认错了药名,正患得患失、自恐自谴,怕她就此会扔下抛开他这拖油瓶。而这位传言中风风火火、得理不饶人的长辈,却满面不以为意,只弹下他的额头,便又字正腔圆,重教了他一回。
彼刻,正似此时。持缰独立,他已高出了师傅许多,却犹似仰止高山、明了毋需多言;而她亦不凭字句,便已猜中了自己带养了十余年的孩子,因何心思,做怎努力。不自觉绽开一笑,他响亮说了声“谢谢师傅”,便非足娴熟地翻身上马,扶了扶肩上背带,将药箱揣于怀中,“吁”得一声,向着西门纵马驰去。
虽说扶助伤者,费了不少功夫;可场外显然更是一排激争烈斗,他来时正值陈语白双臂当马、内圈兵戈未休。他本一介布衣、主修黄岐,能勉强学得驭马催蹄,都是沾了自家未婚妻的颜面慷慨,是而认清谁敌谁友,便混迹众兵之间,偷偷摸摸撒药迷眼。
这一招阴险突兀、出其不意,初时倒甚有奇效;不过一圈钱家兵士见同僚捂眼痛嚎,很快便反应过来,数十来人冲着他指手喝骂,便团团提枪杀将过来。这一闹,动静亦不算小,许冬青自知难匹诸众,又慌忙躲回人后。待钱齐明认败归降、意欲自刎,少许暴动之众亦尽数制服,他才重操旧业,边替人包扎敷药,边于攒攒人头间寻着未婚妻的身影。
一片壮兵行军之间,唯有他身着布衣,还背着药箱,说话温吞斯文,瞧着便最了医术。许冬青虽想极了撂手不干、寻她于人群千百度,却实在昧不下良心。于是左看看你,右帮帮她,许冬青忙得原地打转,刚包完这个胸膛,应了一声,转头又自翻开的药箱中娴熟地抽节布条,抬眼一见,错眼上药,忽回过神,再一抬首,泪差点落了下来。
方才呼疼唤他、安坐草上的一个将士后,挺立着的,正乃他一路牵思挂肠、忧心似焚的心上人。师傅所言已忘之脑后,他亲眼所睹,两目所注,是历此苦战、冲锋阵前,她一身血衣坠重,几已分不清浸没的是她伤鲜血,还是敌众迸溅。而终是负此伤势,她不喊声痛,亦不道句疼,依旧抱剑弯眉、英姿皎皎,鹰似的双眸直勾勾盯着他,道不尽的温柔缱绻。
年少缠情,总难遮掩;一场硝烟恼意,见此真心相印,却叫人不自主生怜称和。那受伤的女子正弯着胳膊,低眉瞧着结打到一半便顿住,正奇怪许冬青怎突止动作,再见手侧对面的同僚们具一副心知肚明、喜目含笑,不由生起好奇,扭头一望,再抬头看看,好一对玉女金童,恰隔银河而视。
星夜烁烁,清风煦煦,她亦不自觉收声,不打搅两人之情。而不需旁人提醒,庄辞先无奈一笑,走近几步,揉揉许冬青的脑袋,音亮声飒,中气颇足:
“我没事,不必担心,伤口按你教的检查过了,都不足深,只是湿哒哒黏于身上,略有些不适罢了。你先忙着,我在此处看着你。”
瞥眼四围晶亮眼眸,她再怎坚毅洒然,也浮生些不好意思,清清嗓子,她指尖迅速拂过青年润盈的眼角:
“真没事,冬青,你做得非常非常棒。”
话音一落,身侧听取哦声一片。她们具是已过青葱的不惑之年,见此满心欣慰;又身在行伍,言行不忌,当即便起哄起来。怕许冬青面皮薄撑不住,庄辞先顶着她们打趣的眼神,廓尔一笑:
“抱歉诸位,生死曾别,一时难忍,还望口上留情。”
许冬青强耐住想按住她的手、一直贴于脸侧的冲动,红着两耳,妇唱夫随的恩了一声。旁的将士则皆了然对视,而后摆手笑言“了然了然”,果真便收敛了目光。不论来初,不计将来,她们确也并肩作战一场,后背相付、信任交托,本便生了一段战友之情;而这卓然青年的爱侣显然也是个害羞的,她们自然见好就收,只余两眼含笑祝福。
唐万书搀着章石青步来时,正见此景。她与庄辞另有一段相共筹谋、驱马追人的交集,此刻事成如愿、两人更心有亲近,待许冬青继续投入包扎,庄辞便就着脚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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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瞧清是她,不由一笑:
“你还好吗?这位便是,顾石青?”
无了烦扰,唐万书噗嗤一笑,连连摇头,歪头凑近她的耳侧,轻声说秘:
“我很好,你才是吃了不少苦,待会儿叫你未婚夫好好上药。其实他才不姓顾,他姓章,为了进屯,他借了这个姓氏。”
庄辞偏头打量眼章石青,再结以先前打听到的捕快身份、偶自李长光口中所述的贵定传闻,立时了然,弯眼勾唇:
“原来是章捕快,久仰驱匪护县的大名。福泉此番能得万书与你般英杰临屯相助,亦为大幸。”
挑挑眉,唐万书没想到庄辞竟也听过章石青的事迹,瞥眼章石青,用手肘轻轻撞下他的腰窝:
“大名鼎鼎啊,章捕快。”
章石青因她一路努力搀扶,少了先前争锋相对的心思,见她得意张扬,又生出些逗弄之意,立时作出一副虚弱纤脆的模样,咳嗽一声,虚着声音向着庄辞道谢:
“这位姑娘,实蒙乡里厚爱,章某难当此名。此回全靠万书、语白,还有你们的一片奋力,我困于牢狱,真惭对此言。”
这人方才还端正肃容,除去脸色白些、双腿软些,哪有这般脆弱;何况唐万书无比确信,顾及他的身子,方才那下不足实劲,不过轻而又轻地碰了碰他,莫不是这人又装?
心里虽如此嘀咕,唐万书仍有些发虚,万一这人真是外强中干、纸片一般,方才自个儿还真闯了祸。可要她说软,又比登天还难。纠结片刻,直至庄辞又谦词称赞一番,她才勉勉强强、故作无意地开口,绞尽脑汁为他想足了理由:
“那个,恩,其实,你也没那么没用。若非你们俩被抓,我们肯定也不会提前想办法。况且,况且你和沈盈川,第一日还发觉了北城门异常,好歹也为语白提现指明了思路。不过语白这么厉害,自己肯定也能寻出来。”
这是无论如何陈语白最好的意思了。章石青哑然失笑,继续故作一副弱不禁风之态,认可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语白聪慧,我何能及一也。听你之言,我倒也不觉自己如此没用了。”
听他一改口风,改嘲为夸,唐万书不自在地恩了一声,微微抬了抬下巴。庄辞在一旁看得好笑,另起了个话题:
“沈?另一位也是借姓?”
“是啊是啊,待语白也到了,回去路上,我们好好和你讲先前的事,如今想来,真是藕断丝连,可有意思了。”
“这么有趣?那我必不能不听了,先行谢过了。”
“哎呀,这有什么好谢的。哎,那小子,凭什么还能抱着语白!…”
絮絮叨叨,三人时不时望向陈语白那边,有愤愤沈盈川占足便宜、心满不爽的,有触景生情,时不时瞧自己的未婚夫的。
而另一边,李长光才下马,与莫思庸一同看押敌众,背后忽冒出道再不能更熟悉亲近的声音:
“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