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年岁小时,母亲、父亲还有余下的亲戚们笑宠着背过他,自沈盈川张足了个子、通晓了礼数,便再无此般优待。便是方才他步履艰难、腰疼腿软,亦未曾想,她能做到如斯,愿为他做至如此。
揣着砰砰乱跳的心,他酡红俏脸,小心翼翼靠上陈小善人的背。生怕鼓鸣雷震般的心跳为她听见、漏泄端倪,他刻意微微错开些距离。衣料摩挲、热气氤氲,他将下巴枕入她的肩窝,刹那间青丝相缠、耳鬓厮磨。
轰然一声,他双唇发颤、粉面欲滴,猛然突兀地向后偏了偏,重与她脱开距离。只见少男眼尾脖颈皆浮上一片霞光,明眸笑目亦含清波润盈,艳生生一树海棠压春、万朵桃绽缤纷。那本便得天独厚,天然一副意气俊彦、色赛晓华的好容貌,此时情动含羞、银晖来耀,更是月下赏美人、自添足风情。
交颈贴面、月下花前,纵非是情深共笃、许以来生的妻夫,再不济合该也应为定下白首、缠绵难舍的爱侣,而他,他与小善人,一无媒妁、二少言契,竟已先有了此等亲密!
满脑乱绪、思混难平,他当然知晓,小善人不过将此当作寻常的伙伴之间;若是今朝倒于她眼前的,是万书姐,或是章大哥,她身负大力,彼此又一片纯然皎洁、各无配偶,必也是同般决定。而旁的几人若陷此等境况,一样巧碰误撞,却必不似他多思妄想、心生绮念。
可他不是,他终究不是唐万书,更非是章石青,他是个一对小善人怀情藏意、望托终身的伪君子、真小人,借着一身伤势弱态、小善人一时心软,便心安理得地由着小善人背起他、纵容他,甚尔沾沾自喜、心游天外。
原来方才对仗戏言竟是一语成谶,而他沈盈川明知自个儿此举暗潜她念、占足便宜,真要叫他就此放手,他仍是宁可折磨难安、不舍离开。
搭于小善人肩上的两手顿失了气力,他就这么呆呆傻傻地扶靠着,再行不出一举、做不出一动。陈语白等了好些会儿,少年依旧僵似木人,略生疑惑,恩了一声,偏头侧望: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先前沈盈川腹抵马脊,一路颠簸晃荡,恐一时半点,皮肉确难消酸疼;目下她再选择背负回去,说不定要添苦楚。想了想,陈语白便要站起身:
“是我思虑不周,忘了方才你被驼于马背、疾驰数里;那这样,我抱你如何?幼时师傅除却背负我外,也曾试过单手托我臀腿,另手环我腰身,或许这般坐的姿势,于你伤势会更合当些?”
眨眨眼,沈盈川初时尚未回过神,直至身前少年挪开双手、将要动作,还贴心地对着他做出了所提姿态,他才骤然回神,正见陈语白一手势作支臀,一手环如抱腰。
这,这分明是平日族中、宴席在外,他的伯伯叔叔们抱小孩的姿势!何况这些娃娃个头具小,真如此被抱作臂上,瞧来也不过分奇特,而他好歹亦足有八尺之余,素来鹤立诸众、显目高挑,行南闯北这么几年,也就个章石青能高出他不少,寻常哪有人能稳压他个头。他如此大人,再为小善人如斯抱住,岂、岂不是羞煞人!
左右皆是他受小善人恩惠、自难消心动,而一者是寻常的背负,一者却是仅作于总角襁褓,虽他不在意旁人言说,可、可再怎般,这个脸还是要的!当然,若…若有朝一日,他与小善人真成正果,那她想用后般姿势,恩…他也不是不愿意,就算小善人想驮他在肩、或是将他横抱,他亦甘之若饴、满心欢心。那时这些便非是什么幼稚学童,分明就是情深爱重,小善人稳妥可靠!
再不纠结什么占不占便宜、自个儿卑不卑劣,沈盈川忙倾身靠了回去,止住了陈语白起身的势头。清了清嗓子,玉面上云霞未收,耳尖一下一下青丝拂动依旧清晰可辨,他强忍住心头痒意,重将下巴靠回她的肩头:
“没有不舒服,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觉着不舒服?而况你是背着我回去,我都不需动腿;你也非是什么钢刀铁剑,我伏你背上,难道还会被割伤戳腹吗?真没事,我…我方才只是见你背影稳重可依、想你晚间壮举,一时有些走神罢了,小善人不必用那种姿势抱我。说起来…”
他慢吞吞将双臂圈住她的脖颈,隔着衣衫血肉,他仿佛亦能听清她的心跳。扑通,扑通,一下一下,泰然安宁,全不似他的急促而重烈。他已兵荒马乱、城池尽失,而待她明晓情爱,又该候至何时?
说不清什么因由,满腔的欢喜、依恋、安宁间,几缕酸涩悄然撬开了间隙。似石缝生草,如良田冒杂,细细分辨,是何其兀然的泣恨明月、不识我心。
闭了闭眼,他强将斯须而至的怅惘按下。那晚月夜,他已思定了心绪,纵是小善人此生不解春风,他亦不逼不夺,只安守在侧、甘为踏石;而他更为此做足了准备,只要小善人一切安然、前程似锦,那一切辛酸苦楚,又何足挂齿、怎牵不释?
他想好好地和小善人再一齐步过秋日、冬时,他还想与她有好多个一年、两年。而此般愁念憾恨,正似门庭积灰、廊檐着雪,若累久不销、自醒不成,终有一日,恐会毁此段真情于万劫不复之地、千言难复之境。他不敢,更不能,这一切的一切皆为他自己的决定,他不该、更不应怪怨于她。
轻轻叹出口气,赶于陈语白又生惑问前,他先收整毕满腔杂乱,再开口时,已是轻绵如常,唯尾音微翘,似不知觉间含勾带诱。甩脱开片刻幽闷,他回想小善人比划的姿势,明她常居谷中、鲜少见识人间,只觉可爱可怜:
“说起来,小善人,除了方才你提的那般抱法,旁的你可曾见过?”
陈语白愣了愣,边收紧双臂、托起他的小腿,边发力起身、轻巧地弹地而立,学着师傅往昔的法子,颠了颠沈盈川,觉着托稳难落、颇为趁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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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幅歪歪脑袋,真生了些好奇:
“还有旁的抱法?除了这种,我确未曾见过旁的法子,倒是师傅与友人互相搀扶见得更多。”
步下忽而腾空,浑身重量尽赖面前少年;而随着她迈开一步、轻细动作,一片蒸心挠意的热气清香便渐渐萦系周身。说是清香,其实不过少年勤洗沐浴、濯净脏衣的皂角之味,于他而言,却已胜过百花千焚。
虽纠结颇久,他到底还是靠于了她肩头,这一刻欢喜铺天而来,几近趋尽自谴,原来真为心上人亲近,是如此飘飘然、难忘于心的事情;而很快,他又重陷两难。
若是他顺势闭目埋首,迎面便是更为馥郁难消的香气;若是抬头望前,目侧便是少年的青丝脸颊。他一时如沐温汤,窃喜舒意;一时似前狼后虎,进退维谷,僵支着脖颈,才压定不久的思绪又开始迷迷糊糊起来。
他环于陈语白颈前的双手下意识绞作一处,直至陈语白久未听语,又叫了他声,他才猛然回神,啊了一句,热着脸连声道歉、磕绊解释:
“抱歉抱歉,小善人…我,我只是因靠着你的背…不是,是我长大后,这还是头回为人背着。心里想着往昔天真无忧,而你更胜我的亲长可靠能信,而且,我身上酸疼,多亏了你不需自己走路,便一时高兴忘情、总是走神。还请小善人大人大量、宽心容恕,可否再饶了我这一回?”
为他逗笑,陈语白摇摇头:
“走神不是很正常的事?小事而已,无需你如此严阵以待,也谈不上什么饶不饶。倒是你,一直夸我,看来我日后该再对你好些,才能配上你这番认言。”
一时的仓皇因她言语安平作息,那句‘对你更好’留心口满甜,而她的纵容迁就更叫他忘了什么距离,脑袋不自觉微垂,埋凑她衣裳。唇角已自觉勾起,他几近撒娇地开口:
“小善人你已对我如此之好,若还要再好,那我往后余生,可就要没脸没皮地赖定你了。”
待一语言尽,那软生的腔调连他自己都为一惊,直闭上眼假作忘记,闷闷清下嗓子,缓去满腔柔意,续上先前的话题:
“方才说的余下抱法,最为普凡的,应为横抱了。也便是你手托于我背,另只手自下抱住我的腿弯,一齐使劲,将我打横抱起。虽于画本说书中,打横抱起多见于英雌救美、妻夫亲近,可真要说起,若是平素战场之上,有人中箭重伤,亦可用此抱法;而若婴孩年岁颇小、满月之间,家中亲人亦会用此来哄孩童入睡。除此之外,诸如还有什么胳膊横于胸前,借着足够大力将人抱起;或是什么婴孩面朝于下,俯卧人臂上。不过此些相较成人,更适用于孩童。”
陈语白若有所思,照着他说的想了想,很快便参透了几种发力,点点头,接着话头和他一来一往、侃东侃西,步下则平稳严实,向着正等候两人的唐万书、章石青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