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87. 第 87 章
    李长光正兀自忙活,冷不丁背后一声喜唤,音色如斯熟悉,叫她为之一愣,随即满面惊悦,猛转回身,眼放明光:

    “娘!”

    果然,立于她背后笑呵呵的,正乃一身高壮的李旭安。先前那虎头虎脑、飒爽大方的模样已浑然而变,年近半百的女子身着藤甲、腰侧悬鞘,隐约还能见衣摆沾血、一态风尘。

    李长光本已好连着十多日未曾见着母亲;先前与陈语白思述时,她只料断按母亲性子,自语白一众抵达福泉算起,至多不过再出二三日,母亲便该提篮带衣,兴致冲冲又再现于城前。而照她们先前图谋,正欲借此机会,再托李旭安之口,将钱家密谋上告官署、借以求援。

    孰料屯内诸事缠身,办完送信湘州这桩,钱泽峰忽一夜亡故,接着又是念佛诵经,又是焦等探讯,遑论每日晨时都要再跟死一两人,闲时空暇皆为占得满满当当。是而于母亲怎未似往常看望之惑,仅似飞蛾流萤、一闪而过,自圆些近日繁忙或安心语白几人带信的理由,此些飘绪便旋即而灭。

    目下方历尽一场恶战得胜,而母亲竟如此装扮现身,李长光虽心下有疑,可喜甚猜虑,几个大步上前,先一把将母亲用力抱入怀中。她二人本皆是一脉相承的高个子,李旭安更是一路抱着长光长大,毫不在意什么约礼法度,一切全出心情、想做便做。是而母女相拥、甚是欢腾,无半分扭捏尬然。

    用力拍拍女儿的背,不待李长光问东问西、关切身体,李旭安先声开口,依旧是音贯雷霆的嗓门,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吧,哈哈哈哈,娘是不是来得刚刚好。方才蹲于草中,娘远远便瞧见一群乌鸦鸦的人啊,卖命似地朝外埋头狂奔,真真没骨气。不过咱正能用上这招守株待兔,杀她们一个措手不及,怎么样,娘亲就算不似你般日夜训队,于这行军打仗一道,也算有些天赋吧。不过我家长光方才马上威武,更是青出于蓝,不惧是我家女,呃,孩儿!”

    嘴上得意,差点儿就要当众暴出了自己女儿借换性别、偷天换日之秘。幸好她脑袋于此转得颇快,硬生一扭,掩过此节。

    李长光初时尚满腔欢喜思恋,后顶着母亲灌耳吸神的一番赞扬,一张麦色的俊面都憋出些润红;紧接着又乍听她提起个女字,心一下吊至崖头,好歹母亲此点不曾脱线,未真得忘情失顾,于此一大片人前掀开她老底暗藏。

    松了口气,她放开紧紧箍着母亲的双臂,退将一步,笑意也染上几分熟悉的无奈:

    “母亲,你又来了,先不说是不是如此,我若真似你所述般优异,也是你自小教导作则,虎母无犬女。你这年纪不小了,还披甲挥剑的,让我瞧瞧,又没又受伤,正好,我们屯内医术第二精的人物就在后头,我正可领你去瞧瞧。”

    边说,李长光边把着母亲的双肩,将她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一双活肖母亲的大眼锐而审慎,再凭靠经验,粗判并无大碍,她方全然安懈下来,和她充眼对眼,面对面,恩了一声:

    “说起来,母亲,你们来得确真是时候。您这真是老骥伏枥、烈蛟暮年,仗着这副好身板,就敢跟着叔叔伯伯们一道来了?你是正撞个正着,还没出什么事,战场无眼,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叫我与父亲如何作想、怎过余生?”

    说到后头,李长光的语气显而加重。方才只顾着见着母亲惊喜,细细回想,更能品出旁些蹊跷。比如,母亲何时背着她参军入伍,跟着县内一众兵伯老将们齐心作战;她们又何以知晓福泉底细,恰遇此时远道来助?母亲已是半百年岁,平日虽总跟着勤练功夫,到底未动过真刀真枪,若是为她在福泉受伤病倒,她后半辈子如何能安下心?

    肚明女儿一腔关切,李旭安眨眨依旧清凉的虎目,难得有些势弱,迅速收敛一派骄傲得意,缩着脑袋强撑心虚:

    “我是你娘,你是我亲生的孩子,你怕我有个万一,我还怕你在陷在这一滩烂泥、回不了家呢。咋,就许你在乎我安危、不准我上阵杀敌,就许你服了军役,时不时刀剑无眼呐。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

    李旭安梗着脖颈大嗓门嚷嚷完,便趁着李长光接着回嘴前,话题一转:

    “我们能得了消息来这,其实是有队人马,拿着那什么,卫指挥使的信和讣告,进了咱那县太爷的官门,急匆匆来,又忙乎乎走了,听说就给马喂了些草料喝几口水,就继续赶路去。打头的还是个黑黝黝的小姑娘,哎,比你矮,但生得确实精干,你在屯内这么久,肯定认识吧。好像过了咱们县,她们还要跑好几个地方,真不容易,不过照县太爷说的,你们这福泉的大事,再怎么来去匆匆想是皆不为过。”

    黑黝黝,个头矮,再兼之先前许冬青透露与语白的消息,必然便是绮山抢的活计,借领人马分报讣告之由,四处奔波拉友助阵了!自母亲话头,这丫头一路相比风餐露宿,舍不得歇脚停留,必是又吃了不少苦头。

    叹了口气,李长光面隐不忍,对上母亲好奇的两眼,点点头:

    “我确实认识,与你家孩子还关系不浅。她就是我常与你说的,我的义妹,朱绮山。她确乎是个英健坚毅的女孩,想来此事一了,我与她也能解开些误会,等她回来,若有机会,我带你和她认识。无事,母亲,你接着说。”

    “好啊好啊,我日后多来来,定要早日结识这般后山,说起来,她是你义妹,我还多了个干女儿,天大的好事啊。”

    一听还有此等妙事,李旭安立时美滋滋地点头答应。不消说这女娃娃星夜兼程、携来能救长光的重要消息,仅自少年风骨耐苦,也教李旭安由衷敬佩亲近。拍拍女儿的肩,她手接着搭住,边回想边说,哪怕此时,也是抑不住的兴致勃勃:

    “县太爷与我们大伙儿说,这个姑娘啊是来托条秘信,说是这钱家意图谋反,福泉濒危。这可是要掉脑袋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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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的大罪啊,县太爷是瞧了亲笔书信,思忖良久方敢拍案相信;而贵定既然近在千里,三四日路程,要是福泉出了大乱,头个便是撞上我们!”

    说着,李旭安又不知觉翘起来尾巴;

    “况且,我还能不知道么,除了你这个心肝,我们贵定的大英雄,章石青章捕快,前些天也借了你给我写的家信,就在福泉。县太爷还说什么福泉有趣,外来一个人也叫石青,不过是叫顾石青。哎,我一猜就知道,那什么顾石青,铁定是他化名,我就把这老老实实告诉县太爷了。这可了得,原先县太爷还有些犹犹豫豫不敢贸然出手,想托关系先给京城那边报份急书,一听章捕快也在,哪能捺得住,这不,靠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舍,震慑说通另外几个县,咱们凑足这么支大队,一同提前埋伏在外啦。”

    未料母亲还掺和了这么一脚,她们甚而还非是恰好赶至,李长光听得一愣一愣,末了方点了点脑袋,斜眼瞧母亲:

    “娘,您这是长进了。您就是猜准了一旦提及章大哥,咱县的百姓们肯定坐不住,所以才这么积极地告诉知县吧。”

    一扬下巴,李旭安一脸义正严辞:

    “这叫什么话,章捕快舍命救民,还不许我们也为他抛回性命么,再说了,我们也不算莽撞啊,你瞧,前一日风平浪静的,我们头头也知福泉人多,压根没打算动手。今夜说来,你娘可又立了一功。还得是我眼神好,远远便瞧清了那个追在马上的语白。那这追的是语白这孩子,前头跑的肯定是坏蛋,还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啊,大伙儿一起上嘛,你看,这不,一切刚刚好嘛。跟着你娘学学,多吃黑米啊,黑玉米啊,对眼睛好,知不知道?”

    不论如何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到了母亲嘴里,最后定是什么养生自顾,千言不改初心,万变不离其宗。李长光熟稔地恩恩恩连着点头糊弄过去,边说“我这不都在吃吗”,边也没好气地回归原题:

    “我是听话了,那做娘的是不是也该爱惜己身?您老这平常小心珍重的,到了这紧要关头,不还是一马当先么?您可别说,方才冲在最前面的那批人里有您。还有啊,知县大人难不成是因您健硕有名,刻意点你参队了?还是您老又死心不改,非要跟上的?”

    李旭安颇为明显地别开眼,故作云淡风轻,持之以恒调转话题:

    “那什么,该养养,该用用,活着么好,总得在哪出用一回嘛。哎,你别打岔,说起语白,我方才可瞧见啦,她一个人怎么拦住那个钱、钱谁一人一马哒?这可太厉害啦,你娘我活这么久,还是第一回见这样的壮士,不对,语白这姑娘也不壮,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李长光提醒一句“钱平昭”,李旭安立时“对对对”,看天看地不看自家女儿幽怨两眼,忽对着不远处惊哎一声,摇摇女儿的袖子:

    “语白来了语白来了,这刚忙活完呢,还背着盈川那孩子,咱们赶紧去帮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