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84. 第 84 章
    眼见着沈盈川双腿失力、摇摇将坠,陈语白加快步子,于他两膝磕落前,先一步将他接住。

    也不知到底挨了多少打,她不过勾住他腋下微微使劲,少男便痛哼一声,怕是伤为牵动、疼难自抑。他的下巴顺势搁置于她肩上,一下一下,呼吸轻缓而乏惫,陈语白不敢贸然再发力,只单膝跪地,慢吞吞托着他坐于绒草:

    “还撑得住么?若是走不动,不必客气,我背你回去。”

    沈盈川正满脑混噩。方才他拂开众人、硬要自走一遭,本便是为了一睹小善人是否身负暗伤、是否康泰如前。未曾想他尚未能检查完整小善人,倒是自己最先情波思浮、血气上涌,连带着人也失了精气、险为跌倒。所幸小善人瞧来健步清神,应是为有大碍,记挂的头等大事一了,他亦消了闷闷愁绪,连脑袋亦重复灵光,蹙着黛眉,阖着润眸,安心凭靠着小善人的肩头,声似呢喃:

    “无事,就是…有些太累了,小善人你借我靠靠、缓缓就好了。”

    哼笑一声,思忆起陈语白徒手拦马、所向披靡的英姿,他更是后知后觉、冒起雀跃,说不出的心腔鼓掌,舍不得对她重言苛语,赖着她温热坚实远甚任何旁人的怀抱,他语似轻鸿,轻撩人耳廓:

    “小善人,方才你真是厉害极了。我这辈子,不对,若是我有前辈子,前前辈子,想是都遇不上似你般力擎盖世、勇武可嘉的人物。如此壮匹战驹,绝非是寻常农家随抛谷饲、漫驱山野的良马,就说那奔来之势、嘶鸣之声,不消说我了,这大周万万之众,异地而处,怕也生不出丁点胆子正面违抗、徒捉马蹄。而你就为了捉住钱平昭、救出我…我与章大哥,你竟敢犯天下之不为,语小善人,你可教我怎般说你好…”

    风拂耳畔,陈语白难得因他侃言生了些不自在。

    那时她满心满眼皆是拦住钱平昭,一心一意具是不得违逆誓言、眼睁睁送他与章石青殒命身消,便也未曾想得事毕诸多、顾己万全。待得尘埃落定、诸胁暂了,她回神一思,反添了几分豪情心虚。于她年岁,古往今来,能成此业者数无两掌;而她行如此大胆、叫她们具提心掉胆,最后可不负重伤、未殁当场,不需再牵动她的亲友同伴们为她神伤痛心,真不可谓不幸。

    眨眨眼,她面无异色,唯耳尖泛起似雾薄红,照着沈盈川意思继续唠下去:

    “你纵是有上辈子、上上辈子,今生今世已与前朝无干,又从哪知晓无有前人竟此壮举?我现下一切皆善,倒是你,落于一群粗汉莽夫手里,怕绝非缓缓就能好。我真没事,你不必逞强。”

    吃吃笑了起来,沈盈川仍闭着双眸,心却喜似雀归燕啼,携来一段春意。直至这时,银晖昭眼,他才恍然发觉,原来此点此夜,风未似蒸,月圆不残,浅拂柔草枝蔓,沙沙碎碎,于七旬夏至,再不能更好。

    他垂于两侧的指尖,原地挣扎纠结片刻,还是顺从心意,攀上她的衣角,轻轻巧巧地攥住。手心的那片布料不过小小片寸,安握掌心,又胜似朗月乾坤。努力耐住一下一下加速的心跳,他觉着自己活是一个趁人之危、冒友之名而贪欢难舍的宵小之徒;可历经生死、见她闯险斗战,他心悬危,又恨不得此刻更久更久些,她与他,能再靠近靠近些。

    “小善人,难得你未思至此处。上下千年、青史长卷,不必管我的前辈子或是前前辈子生于哪朝哪代,林林总总能以手捉蹄、力大名扬的亦不过那几位先人。而四海之大、凡凡之久,我也许不过是一芥无名、一渺芸芸,碰不着、遇不见才是正常。说不定我此终生,能得相识亲见你如此英武,已是前几辈子尽心竭力、诚情恳志求神拜佛的结果。所以啊,小善人,你真已很厉害、很厉害了。百年都不一定能再出一个似你般天骄,不止为了我、唐姐姐、章大哥,还有翁前辈,你都须量力而行、爱珍己身。”

    为他前半段话所逗笑,顾忌他身子,陈语白轻细摇了摇头;再听得后半认真,她敛下笑意,又顺着他意点了点头。

    “恩,那我便腆脸收下沈大公子的赞许了,能与你们相逢,亦是语白之幸。你的谆谆担忧我亦将铭刻在心,往后定慎行谨举。”

    许是神舒意松,许是远处众数战胜欣喜、正一片欢腾,许更是经此一遭,不知觉间,她与他更多了份同生共死的情谊,她头一回就着他朗朗在口的“小善人”回了趣:

    “至于爱惜己身,沈大公子可得以身作则。况且我精武道,你善言辞,如此配合默契,将来走南荡北,还真不能丢落了你。所以沈大公子,现下可觉好些了?”

    乍一闻得“沈大公子”四字,沈盈川先是愣了一愣,似有恍惚。身为沈家嫡支独子,他本便辈崇份尊,遑论他母亲无论于本家或是沈氏,皆是鼎鼎有名的头号人物,是而出门在外、溜马参宴,知晓他身世的,无不拱手敬称一句“沈大公子”。后来他年岁渐长、识人也多,一个跟着一个如此叫名,“沈大公子”更成了贴他脑门的大字:一旦提起这词,曲陵人皆心领神会,明是代指他人。

    听了这声称谓少说也近十来年,他耳朵快满了茧子,倒是离家远行、遮掩家世,方得了一两年清净。未料山高水远,再听此一词,竟是出自小善人之口。不过到底分人别类,仅是由她道此烂熟四字,他竟更雀跃几分,面耳发烫,为她展露心扉,为她难得意气侃语。

    而那随言的她武己文,更叫他心间一颤,浮漫无边欢喜。临至唇间的“天作之合”辗转反复,他到底克止了冲动,只拖长了调子,可一字一句,分明尽藏掩着甜意:

    “沈大公子?沈大公子目下歇息得很好,说来也是多亏某位巾帼英雌,叫我也似自小善人身上汲得了气力,比先前好得多了,头不晕了,背不疼了,简直在世华佗、天赐神药。而今日整整一天,我尽窝于那寸土牢狱,还得小善人一句“配合默契”,实在是受宠若惊、我之荣德。不过,大公子,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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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人。若是要以此作对仗,总觉少了些味道。”

    话音一转,他再接再厉,不遗余力地想逗她更开心:

    “小善人,大公子,平仄是合,自言意而见,却非算工工整整人。若是想求个字字对义,应该取足个‘大恶人’吧,恩,或者凑个‘大奸徒’也是不错。要是再想文雅含蓄些,还有个说法,小善人,伪君子,虽非尽善尽美,意思相对,是否也是足够了?”

    陈语白果然失语片刻,无奈地笑出声。他倒是诸言无忌,她却不欲如此称呼,便只好太息一段:

    “大恶人,大奸徒?你还真是想得出。待哪日你真无恶不作,我再如此称呼,现下不论对不对仗,沈大公子,可否亦请你收了嘴上神通,你身上定留了好些伤,我请陈姨为你瞧瞧。”

    也知自己已是占了泼天好处、唠足了闲言碎语,沈盈川此时乖觉地恩了一声,不再调东侃西,而是认真地两腿用劲。

    他不欲劳烦拖累陈语白,陈语白发觉他动作,转瞬已明白了他心思。她不在意这些,他关切忧心她,她同样对他伤势牵萦难舍,双臂注力,轻松便将他托了起来。

    微微撤后,打量他面色,出人意料,少男先前的煞白苦楚已弥成一片霞光。陈语白略感稀奇,对上少男才睁开的两眼,瞧出他目中的几分羞窘,她虽不明就里,到底没贸然询问,只专心致志掺着他走了几步:

    “还好吗?”

    心上人都如此问了,再是怎双腿虚浮,也不可真宣于嘴角。况且能靠偎她肩,已是足够;真叫语白玲珑小个、疲身劳神背驼他高人大马,他亦心舍不得。强支出片游刃有余,他故言轻巧:

    “好多了,我方才真没说假,有小善人你陪着撑着我,我就似服了灵丹妙药,先前那些莽兵下的手脚压根都不算什么,你瞧…”

    不待他接着滔滔不绝,陈语白身为习武之人,怎堪不破他勉力竭劲地稳饰表面。未再多此一问,她前跨一步,在沈盈川步前蹲下身,双手揽住他的小腿,轻轻拍了拍:

    “上来吧。我知晓你是好心关切,但你我之间,何须再客套这些。你瞧,唐姐姐、章大哥都正等着我们;我也能借此掂量掂量,经此一回,我是否气力见涨。况且你不也说了,靠着我更有气力、如服灵药吗,你快些上来,说不定能好得更快。”

    玲珑小巧的少年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正单膝跪地,背对于他,双手温热、轻轻搭于他小腿,不催促,亦不逼迫,只认真安宁地等待他俯身伏靠。

    远处有谁,何人在候,真药假用,于此情此境前,又叫他如何能分神看清,怎般舍得错眼漏景。扑通,扑通,面滚似烧,他忽觉恍惚。

    他的心,是自何时起,跳得如此热烈,如此猖狂?

    风过无言,绒起碧涛,陈语白未再出言,就这么拦他去路,打定了主意要此这一遭。少男心事纷乱,终究慢吞吞、珍而重,俯下身,靠住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