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83. 第 83 章
    一花绽而知春,一念溃而将否。

    难发一言,钱齐明肃立原地,唯余清泪两行。

    于钱平昭、陈语白,还有数难以计的旁人奔至前,朱黎水忽上前一步,双臂抬起、面贴他心,轻轻抱住了他。往昔悲喜具浮心头,坎坷憾恨犹历在目,奔腾的思绪渐已落定,她太息一声,拍了拍钱齐明的背脊,仿佛数个月夜,他掌搭她背后,也是如此一下一下,静默而温柔:

    “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忧。无论结局如何,至少这一程路,我始终会陪着你。钱齐明,我会努力陪你走到最后。”

    天地趋寂,万物失名。钱平昭本将喊出口中的一句“兄长”滞涩喉头。随着一声轻细呜咽,朱黎水怀中躯体猛然剧震。说不清是眷恋难舍,还是明晓再无往后,钱齐明的双掌颤如抖筛,在她身侧停顿了好些会儿,才义无反顾、舍身忘己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埋首进她肩窝,低低抽噎起来。

    他以为她是恨她的。

    她也本该是恨他的。

    可她实在太好、太好了。他非止予不了她尊位,那场婚宴后,更是装作无芥无蒂,和她做了五年挚爱妻夫。他总自欺欺人啊,盼着他再做好些,黎水便能心甘情愿、与他共赴余生,而他亦可借此宽舒愧歉,理所当然、气壮意直地继续和她举案齐眉、鸿案相庄。仗着她从未说不、步步容忍,他也曾试图骗信凡众,叫屯内人人尽晓,纵使朱黎水名是他妾室无光,实仍为他三聘六礼、珍之心上的白首伴侣。

    甚而夜深人静时,他总凝睹着她睡颜安然,想着待父亲大志一成,他为平昭担几年重任,便抛掷庙堂、托与胞妹,往后余生,黎水想去何处下脚,他就携跟何处;黎水欲至哪乡行医,他亦会恪习黄岐,力争不拖她后腿。要是黎水终于心结释然、愿意诞下一女半男,他定会努力学着做个好父亲,不必似他父亲寄望颇高,只要孩子她快乐、健康就好;若是黎水忧忡多般无意生养,他也可收留些无家可归的猫猫狗狗,每日牵黄抱绒,在日未出山时送她出诊,于薄暮堆霞时接她归家。

    在此片黄粱之中,一切是如此美好,好到他贪痴不悔、未思功败,好到他忘了事成在人、梦中是梦。直至此时此刻、死到临头,他才悉数明白,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夙昔承诺不过是他白日空想、一厢情愿。他曾不管不顾闯入她生活,断了她行医济世之念,迫她强忍卑低贱位名份,害她母父郁郁难消早亡,尔今连畅怀幻梦的携她一游江山、比翼余生,偷偷许诺的杏林佳话、妇唱夫随,也唯余一纸荒唐、镜碎廖落。

    他什么也做不到,亦什么也做不了。枉他腆称一腔深情、竟敢自许钟心,横插她璨明生平,却只是将她拽入深潭泥沼,害她一片光景。若非她聪慧有勇,早有筹谋,目下钱家一败涂地,她只能束手无策、为他牵累。

    如今大局已定、木已成舟,他本以为,她们之间只能如此做结。他无颜与她对视,更守着岌岌可危的自尊自怜,不欲她瞧见他狼狈哭泣。

    可她怎么还是这么好,她抱住了他,轻软软地说会陪他。他心震动,不异于聆听天籁。

    其实她是有情好,或是无情罢,他从不怪她;甚而他亦晓自己愚笨拙傻,从来猜不准她心事、哄不得她欢心;纵是往昔五载,她是可怜同情,或只虚以委蛇,他能侥守她千百来日光阴,亦足他幸。可更多时候,是他乞首奢望,求神告佛,盼她于他能有丁点情意;是每每她不经意的眉眼、随手而至的体贴,便已让他喜辗难歇、慎收于忆。

    而他现在抱着她,是她主动先抱住了他,他忽而恍然大悟、乍然坦明,头一回这般、这般明晰地懂了她的心意。原来岁岁朝朝,他所行皆有回响;原来她与他之间,错过种种、孽缘不休,他曾真有机会伴她余生往后、白头偕老。山长水远,他幸而能得她一段作陪;这一路缘分冤孽,虽憾恨仍留,但有她执笔落结,亦能圆满不悔。唯祝她在脱开束缚之后,再无磕绊,行随心往,不必再是谁的夫人、某家妾室,天高地广,她只是她自己,只是朱黎水而已。

    这便够了,于他而言,于此辈子,再不能更足够了。

    望着兄长抽泣颤抖的背脊、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钱平昭的脚步缓缓顿于两人几丈开外,暮时朱黎水那句“恨爱纠葛,牵涉太多”忽历历在耳。夏风吹她恍惚,思绪亦派纷乱。

    不似寻常孩童,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便有了记忆,晓通诸事。比如父亲牵任云贵,不止单单职位变更,他严教苦谋,绝不限一屯一州;比如她非与兄长同母共胞,父亲当年处心积虑叫她十月落地,就是为了凑近瑾王亲女仿似岁数,以供有朝一日,他好连兵举蹄,打着告慰瑾王、勤帝清政的旗号,挥师上京、更朝易姓。

    再比如相较她野望勃勃、与父亲一般志在高远,兄长身作嫡长子,虽常受苛责、一路茁长,唯与她共读经卷、闲话夜色间,曾不经意透泄过他那潜藏甚好、满心腔迷惘的本心。不是争名夺利、热好权贵,不是踏足江山、流芳万代,他的志向仅仅圈于一亩两分,只求一家三口、平安同心;而在此之外,也许这一府多堂内,日后还能多出更多不溶骨血、却胜至近的亲眷,可能会是他心悦的第四人,抑或将是她中意的第五人,随后女孙绵延,再可多出第六人、第七人…

    可兄长他性足恭顺、亦明责任,更不舍得父亲与她失落伤心,是而他从未生疑、更无抗逆,只将谋逆之志、事若亲思,一步一步行差踏错,迈至如今。

    现下回想,也许她真想错了。她曾诚心以为朱黎水冷心无情、与众无殊,不配兄长剖心送胆、长守久顾,可她独独忘怀了,朱黎水亦是兄长宁翻天闹府、抗逆父意,珍之掌上的那位“第四人”。

    无论朱黎水是好是歹,兄长情意如斯,于情于理,她该敬称为嫂;而二人间纠葛深浅、亏欠盈余,她站外未涉,确难断是非恩仇,料定对错缘怨。

    星灿如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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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清似琼,她与兄长的终局,正似此夜银晖昭朗,已一眼可望透尽头。而顶着数千之目、牵连及怒之时,朱黎水仍愿予兄长一怀一慰,她头回懊悔,未曾多唤一声嫂嫂。即便当此之时,她再佐言也无足轻重,她多致谢意,于朱黎水也不过闲人轻语。

    可她仍衷心抱怀感谢。年岁真是再稀奇不过的东西,有时积年累月,教不会她谦逊俯见;有时短短一夜,她已懂晓百态人间。

    朱黎水喝出“住手”时,陈语白亦同时喊出一声。她虽不喜钱家傲物凌人、严政欺民,却也不欲钱齐明甩落句与旁人无关、一力承担,便就此横剑自刎、一干二净。按本朝律令,钱齐明极大概率是难逃一死,但钱平昭是为奴或作流放,却难述评;天听如闻此要案,真作何抉择审断,亦不可妄论。后事种种、潜匿秘闻,皆须堂上论说、再作问讯。且不论怎般,钱齐明若真想担待责任、分定他与钱平昭罪责轻重,那一死了之绝非是足为明智慎重之举。

    好在黎水姐先行一步,阻拦了钱齐明闭目赴死。紧接着陈语白刚分出神注,便见章石青顿步在唐万书身侧、已为热心之人搀扶诊脉、观无大碍;而另个一眼望去便晓不是很好的少年,却仰着张花花绿绿、斑驳半湿的面容,挣扎着脱开劝阻,跌跌撞撞向她跑来。

    一路为质,他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两弯常见她含喜、明媚赛华的漂亮笑眸眼皮微肿,润盈似玉、胜似春晓的俊面一片煞白、难寻血色,更交错着数道泪痕,连他素来仗着高挑修度、大跨浅跃的两腿亦不复轻盈,一步一步迈得失力趔趄,更不不谈他每不经意牵动背脊腹部,便猝然皱结的双眉。

    可他望向她的眼神,依旧很亮、很亮,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高悬苍冥、众星逐捧的明月,还有阔天厚地、似撑山河的她。他分明冠发歪斜、俏容凌乱,一身伤痛劳苦,却仍大大仰着唇角、双目弯弯,支尽通身气力,向她努力奔来。

    他本不必如此的。

    嗫嚅了些声,说不清什么滋味,陈语白不再犹豫,迈开两腿也向着他趋去。虽已历战时久,她也耗费了不少精力,但到底身强体健、内劲通达,不过方才稍事静休,已养足了七七八八;至少目下她已捷疾如飞,快步朝着沈盈川跑去。

    长风似语,万烦暂了,而心上人也一如自己,正用尽全力向自己奔来,原来是如此让人满足、叫人心溢欢喜的事情。

    望着少年矫似羚羊、转眼已近眼前,沈盈川只觉鼻头发酸、双目滚烫,又要没出息地落下泪来。

    勉励撑起的伤躯到底已在强弩之末,当不起他如此折腾;更不消说方才为了摆脱旁人好心,也耗费了不少精力。此刻他喜上眉梢、心轻如燕,悲欢交冲、血涌心脉间,由不得他喘息,一片昏沉便兜头笼来。

    膝盖发软、挣扎无用,在他撞入尘泥前,一双臂膀先此一步,将他牢牢托住。

    不需睁眼,无须确认,一定是她,也只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