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一过,本安然几刻的屯内推门吱呀、迈步嗒嗒,复又热闹起来。
回莫家前,庄辞已跑遍了几家关键人物,再由他们联络其余,自点散面,确保都知晓了晚间行动。待她归来,几人作好最后合计、再推敲番细节,便填饱肚子、养足精神,只等军户们出城耕作、屯内一空,好一道赶去北门。
衣角相磨、步履接跟,于院内听了好半晌,门外来来去去的声响才消停干净。陈语白几人对个眼神,探头自院门往外望去,街巷已空空荡荡、寥无一人。李长光蹭得站起,走在最前、先打头阵,臂上正跨着李旭安先前交托的提篮,里头叠满了添够药量的糕点。
陈语白三人则猫着身子,一道鬼鬼祟祟、蹑手蹑脚,沿着李长光的路径跟去北门。这时日头正晒、艳阳高昭,澄光灼眼、热浪糊眸,想来正因如此,一路走来,她们竟也没撞碰几轮军伍巡逻。而越是临近城门,越见屋宅积尘结网、斑驳老墙摔灰裂隙,一眼瞧去,便可知久无人住。晚间若真有数百人藏匿于此,如非一院一院开门探内,否则定察觉不出异常。
唐万书脚程快,平日又常常递赠蔬果疏点关系,驻守北城门的几班人马与她都颇为相熟。远远辨清是她模样,一个守城的中年汉子已扬唇大笑起来,冲着她喊声:
“呦,长光,几日不见,又给叔伯几个送吃的了?”
北城门累岁不开,近几日指挥使忙于丧礼、更不会突察暗访,是而守卫的几个兵士皆明谨暗松、颇为散漫。除了喊话这人,其余几个或是靠着城洞打盹,或是凑在一块划拳喝令,箭楼上两个更是瞧也不瞧门外后山,只埋头不知捣鼓什么。听清了这汉子的话音,楼上楼下神色纷纷一振,这屯内官定的大锅饭,哪有李长光她娘做的好吃?一时该睁眼的睁眼,该下楼的下楼,着急忙慌聚到李长光面前,嘿嘿对那提篮左看右瞧。
李长光笑意明朗,也不卖关子,将布片一掀,玲琅多色的糕点彼此挨挤、精致小巧,相较午时油水薄淡、缺滋少味的饭菜,显然少年送来的这些小方小圆更叫人食指大动。你要这个,我抢那个,不多时,每人掌心都托占了两三块点心,嘴里还塞了一个,边吃边给长光比大拇指,夸赞伯母手艺又长进了。
李长光心估时辰,笑而不语、没有应承,只拉着他们继续在城墙下阴凉处排排安坐,随口侃这几日军中如何、屯内八卦怎样。还真是不足一刻,说着讲着,本气盈力足、津津有味的十来个男人哈欠连天,盔歪人摊,靠在一块晕死过去。
为防有人尚未中药,李长光又细细翻查了每个人的眼皮,才向躲于不远屋墙后的陈语白三人挥抡胳膊。见她得手,三人急急忙忙奔赶过来,另一头墙角不知何时也堆藏了十余个勃勃青年,瞧见他们动身,也跟着小跑靠近,一派听凭庄辞差遣的模样。想来正是午时庄辞联络过的帮手。
十来个少年和庄辞打完招呼,便娴熟利落地扒了昏死将士们的外袍头盔,往自个儿身上一套,再摆出先前他们值勤的姿势,还真是像模像样、遥看分不出真假。帮着将这十来人堆进门洞内藏好,陈语白却按住唐万书的手,止住她正要试哪把钥匙可开北门的动作,说了句稍等,反沿着墙根,一面侧耳敲砖,一面数步往前。
唐万书看着生奇,本不解为何不照计划行事,不知想起什么,恍然如悟、一解眉宇疑色。莫流芳尚没跟上思路,见她神情,挤到她肩旁,与她一齐看着陈语白背影,小声作询:
“唐姐姐,你知晓陈姐姐为何要敲墙了么?”
难得不凭依她人提醒、仅靠自己聪慧猜出缘由,唐万书说不出的愉心得意,兴致冲冲地先卖了个关子:
“知道知道。你还记得钱泽峰刚死那天早上,沈盈川与我们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庄辞收完尾,也跟着站到两人旁瞧陈语白忙活。她与莫流芳不算陌生,和陈语白言浅交深,于唐万书却不过初初见面、未怎交谈,乃至正冒险搭救的沈盈川两人,更是谈不上一面之缘,是而对她们来历性子、曾经的所言所渡皆好奇非常。
转头看她一眼,唐万书坦然相告。不说庄辞生得颇合她眼缘,光谈庄辞劳心劳力、能为两个全然不相熟的陌客蹈火焚劳,她也天然添了一段好感:
“我们刚到屯内的第一日,曾听长光说起过北城门夜半哭婴的诡闻。当时闲来无事,沈盈川和章石青,就是被抓的那俩,曾一道来此探查过。后来因商讨山腰之事耽搁,他们所察异处没来得及说。直至钱泽峰死的那日早时,他俩才告诉我们,北城门附近,一处相距约莫六百步的城墙,砖石撬凸、隐通流风,似有古怪。”
“闻所未闻…”
庄辞自幼于福泉长大,也算是屯中老人,除了早岁此间闹过什么怪声、骇得人搬室空,此外再未听说过什么暗开密道、通外谋佞的传闻。可要说真无半分诡异,这风言广遍便已是最大的蹊跷。当年北城门一片虽临靠后山、门锁不开,可坊巷军户芸居,也算繁华熙攘,又怎会突传起来历不明的婴泣哀啼,甚而如此多年过去,尚未能寻到这些怪声来由?
难道…会是有人刻意出响扰民,为的正是将他们从此赶走,好方便偷行歹事?那究竟是为何目的,他们要胆大筹谋至此?
不待她思出首尾,不知几时立在她手边的李长光撞了撞她胳膊,示意她向前看。原来一问一答间,陈语白已数够了六百,站定在了一截城墙边,正向着她们招手,示意快来此处。四人话头一断,一同朝着她小跑去。
只听陈语白先两指曲节,对准砖块敲了几下,其声荡荡,似中空不实;又掰了掰严丝合缝的石砖,垒垒排隙轻而易举被拨开一角,哪是什么牢砌堵死的城墙,说像一供人出行的小门都不为过。
四人各有愕然,其中数庄辞、李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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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最为惊诧,她俩擦肩此处不说上千次、亦有百来回,未尝瞧出过端倪。二人连步上前,也跟着推推撬撬下边砖块,触手摆弄松快,沿着缝隙,甚而呼呼冒着凉风,果然并未真浇注砂浆。抑或说,先前确是铸实建严的城墙,只不过为后来者挑中、刮剔掉了旧浆,通凿成了这么一条小道。
救人在即,也来不及探明迷雾。不论此处出自何人手笔,于她们皆是万幸大喜。贸贸然将北城门推开,不说沉声闷响百米内清晰可辨,远处如真有人抬望,亦能见闉阇开缝,要业半途便招惹麻烦、徒声枝节。现既有此密道,更能遮掩耳目、促事得成。
毋需多言,几人默契地将砖石搬开,也不必挪开多少,只消留出可供陈语白、唐万书、李长光三人弯腰猫身可过的大小业已足够。随着齐心共力,一面朴峙威矗的城墙角,赫然洞开了一道黑漆漆的口子,日光灿灿,也照不透洞内森森。庄辞自袖中摸出几支火折子,全塞进陈语白手心,领着莫流芳立在搬出的口子旁,向三人摆了摆手:该出发了。
一边城内,一面墙外,一旦迈出,便再没了回头路。
可本也没了转首的路。
认真道了声谢、暂说句别,三人也向庄辞二人摆了摆手,才鱼贯窜入这暗道。见都进了密道,庄辞赶忙招呼上那几个假作守军的青年,重新将这口子堵上。一时之间,密道内除却数步开外依稀泄着几缝明光,三人眼前彻然冥晦,唯能听步声清晰,像极了先前共探后山洞穴之时。陈语白顺势吹燃火折子,阴飒飘摇,连带着火苗亦晃跳不宁。
只见左右头上皆是石砖岩密,每几步一过撑有石砖砌柱,地上纷杂无章,堆着些粗绳草筐。唐万书随脚踢了几下,道怪一句:
“这条密道究竟是修来做什么的,这么多的麻绳,他们是想在这绑许多人,还是缚多少畜生?”
李长光边匆匆赶步,边分神想了想:
“都不像吧,屯内未曾养过如此多牛羊猪犬,若说捆人,后山是失踪过许多,屯内我向未闻此属事例,也不知能从何处得有这么多人可供绑束。”
正事要紧,唐万书本不过随口一问,得不到答案也先收了声。陈语白却多瞩了几眼,电光朝露间,忽忆起了章飞扬腕上的环状老茧。
会也是一般的麻绳么?
不容她深思,三人已行至尽头。吭哧吭哧再忙活一轮,将石砖搬开又垒好,抬头一望,赫然已在后山山脚。虽非是上回李长光领着几人攀翻之处,于她而言,寻到那做了标记的洞口仍为易事。当即她奔跃在前,陈语白、唐万书紧跟在后,复钻入重重蓊郁之中。
又是一长段分枝开道、踏萚苦行,眼前藤缠木斜之势,渐似相熟。李长光照旧往着积叶落华处敲敲打打,终于又见那条色略褪淡的红绸,此次不消再说,三人照着先前的顺序,唐万书打头、陈语白在中、李长光殿后,依次挤入洞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