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62. 第 62 章
    幸而初时访此,唐万书留了个心眼,每处拐弯、哪出岔口,都做了隐秘标记,此番再入,只需按图索骥,不消再多费时辰琢磨自何深入。

    一行人匆匆猛赶,终于将重临至先前探摸查访的暗河。陈语白贴着石壁听了小晌,冲着几人点了点头,比了个合围的手势,十来个脑袋便凑做一处,听她用着气音安排:

    “再行千步不到,岔口须分三队,其中一组拟定共八人,跟着我与唐万书,直取石室本营,也就是打铁铸器之所。照唐姐姐曾经得见,守卫不少,但囚士更多,于我们中选一两人,专为他们劈开锁链,其后燎原之势,亦成完足;另一队人数略少,只凑两个,跟着长光向后循道,将看守库房的一对守卫拿下;余下诸位任务亦重,此山穴隧道盘悠,时有逻队来往,你们一会儿须静藏暗躲,一旦见到巡卫,立时出手,万不可放一人逃脱。”

    话音一落,姿貌各异的青年们面面互觑,按她说的人数,自觉散作三组,绕着自个儿的小头领结成一个圈。至于专解铁锁的,一个看似文弱彬彬的少男自告奋勇、举了举手。职义已划、队伍分定,唐万书灭了手中火光,待众人适应了黢黑洞色,复照刻痕向深处行。

    愈近路口,十来人愈是审慎。也是适会其时、天降助益,陈语白手扶垒垒、贴闻动静,竟只依稀听辨出步履齐整,显然距守卫巡至她们所匿岔口,还余有长路。此良机不发,更待何时?陈语白立时拍拍唐万书的肩,催她快些脚步。串葫芦般的列队游龙摆尾,窜过最后的两三穴道,重回至原先陈语白三人犹疑作决又两头汇合、发觉钱家谋逆之秘的旧地。

    道廊如阑,泂流依旧,细细碎碎隐有声似击石柴燥。等不足细瞧,陈语白、李长光途开两头,一队沿着唐万书曾飞掠暗探的路径,直取石室;一组则蹑手蹑脚,跟着李长光靠向那堆甲累戈的石库。

    上回唐万书约莫瞧了大概,如今十人一道探头看内,瞧了清楚。石室中耸炉叠矿,精火烧燃正旺,猎猎火苗炽映如灯,将穹顶峋壁照似煌煌。数来个个高马大的汉子衣破衫旧、隐有旧疤,添炭的添炭、锤铁的锤铁,一眼视去,多是年过不惑老将。人形林林立立,遮遮挨挨,几乎点不出准数。其间甚似有八个青年的亲眷,四五人本凝神结眉的脸神色一变,险些抑不住气息,双眸将滚下两行热泪来。

    陈语白给了他们些时间平复心绪。此室囚众虽多,真看守催打的却才足十个指头。许是时过事迁,困劳此山已逾经年,这些被抓来哄骗的将士们早用遍了法子、磨平了心气,又或是他们两手两脚皆为铁缚、掀不足风浪,是而钱泽峰一家放心此处少置看管。

    钱家安心,陈语白此刻舒心,此般兵力,救出这一众兵将轻松超于预想。瞅着几人拭泪的拭泪、眨眼的眨眼,慢慢复了平静,她立起两指,仿作两队潜入之势,接着手掌向前一推,一马当先,先猫弯腰背、窜入石室。

    除却专为开锁救人的那位,其余人一列随着唐万书贴墙而入,一行跟着陈语白溜去对侧,如蛇钻鳝蜿,向着尚挥着鞭子、背对着他们不知叽叽咕咕叨唠什么的守兵靠去。

    一路借着高炉遮蔽,再兼当当啷啷,两队行进的颇为顺利。纵是忽有忙活的汉子瞥见了他们鬼祟身影,也静不出声。她们如此行径作派,瞧来绝非与钱家同阵,共有敌对,那便先算友军;而一晃十来岁,曾经牙牙学语、稚齿童声的孩子脱胎铸骨,竟真还有个男人几错眼间认出了来人身份,双目忽得染赤如血,不待陈语白动手,便高举起为粗链沉累的双腕,死死锁住一个守卫的咽喉。

    事起突然,不轮哪派哪营,皆为之一惊。尚散懒荡悠的几个守卫当即一挥长鞭,狞眉厉眼,呵着那男子的名字大斥“干什么”,边熟门熟路要朝男子背脊抽去。

    死到临头还要逞凶,潜步暗处的几人立时如跃兔伏狼,照着几个伥虎踹得踹、扑得扑。这些守卫武艺倒真不错,一时间两队人手扭打一处。陈语白不消几个来回,先一手刀撂倒一个,正要去帮忙,本呆杵原地的一众囚徒忽似墨入水、蹭动起来。

    他们困磨此地经年。不是没想过聚众造乱,不是不思忧家中老小,可偷跑的被剔耳削鼻,领头的遭人亡身朽,可恨的是钱泽峰犹嫌不够,一笔一笔记下来他们的姓名、平日的亲友:他们若老实听话,那纸上诸位可活得无灾无病;如再欲多生事端,拉至山腰斩首示众的,就不再只是山腰洞穴中的闹反之人。

    是而他们耐苦,他们忍恨,他们将所有对钱氏一家的愤怨,皆炼入刀刀寒锋之中。此处天光无影,只见怪岩,还有一张张待他们捶击的石案、一累累催他们铸造的铁英。吃难好,寝硌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又盼又咒,既盼着钱泽峰能图谋早成,放他们归家;又咒着钱泽峰痴心妄想、贼人说梦,还是千刀万剐为好。

    为记日数、不忘来路,他们轮流在栖歇的石室壁上划出印迹,如今四面立岩,都已密密麻麻刻尽了横竖,再落不下一笔、点不清数度。有的人困于此十来年,连院中几把椅子、种的桃李几岁已陷模糊;有的撑强四五载不到,某一日忽摊倒在地、耗空了精血,任凭看守怎般狠打辱骂,再抬不起眼皮、吐不出一句。

    因此初见那男人暴起时,他们不敢做声,亦不能出手。谁也不知他是否是劳厌了无尽无头的折痛,还是真撒手人间、不再挂念家中的妻女长幼。心下唏嘘还未作了,他们又见总数不过十个的少年、向着那群看守大打出手。

    他们是谁?又因何来?可不论如何,他们能出现此处、敢现身救人,正说明屯中有变、还有人记得他们。涸竭已久的河床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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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败多年的荒田逢春,希望似茸茸青草,霎时绵长漫生。而这些携来一缕新风的少年中,他们竟依稀辨出几张熟悉的脸,是他们久别变样的亲生骨肉,是他们挚友亲朋相类的面容,不需多言,亦不再多候,他们纷纷效仿最先动手的男子,将守卫们纷纷锁住。

    原来困囚他们的锁链,有朝一日,亦能成破局求生的利器。一个边角的守卫见势不妙,刚要转身逃跑,被一锤头砸晕倒地。方才彼此认出的几位爆头痛哭,而此恨深久,此痛绵连,眼下绝非处置这群守卫的好时候。一个中年将士止住其愈正要泄恨雪怒的同僚,指点他们先将人捆好、嘴巴堵住,便向着青年们点点头,章条不乱、有序不紊:

    “此处并非全部守卫,他们也是轮值制,还有些睡于后头的石室,方才动静不大,他们定还未醒,还请跟我去几个人,把他们也绑了。”

    “好,那边劳烦带路,我们因何而来,她们会解释于大家,事不宜迟,请前辈带路。”

    边说,陈语白边绕开与亲人相认的几个青年,点出余下几人,鸦鸦攘攘的一片中也请缨几位。她利落抽了守卫的佩刀,手起光落,哐啷数声,将这些前辈们手足所连的铁锁砍断,回身向一众渡艰历厄、心志非凡的将士们抱了抱拳,便与唐万书并肩而行,跟着这位中年将士一道去将漏网之鱼捆缚。

    待陈语白一众将内室的守卫也全数敲晕绑好,外头的几个青年已帮大伙儿都料理了锁链、说清了屯内近来惊变。听闻钱泽峰已死、还是安然老逝,一众军士说心中不愤为假,而愿为蹈火是真。

    当年钱泽峰初至军屯,苛刑严治、盘削压下,他们皆多有微辞不喜,虽不说彼此尽关系不错,但都与这位新任指挥使合不成一处。孰料职活照干,这疏离情远反成了催命符、束身锁。正因他们与钱泽峰行属殊道,钱泽峰提人谋逆时,头先便想到了这群“背己异党”,零星的是在后山巡逻被信赖的同侪押送进来;更多的是钱泽峰借那场抗匪除寇之役,借什么“穷贼必追”、“后山要紧当巡”、“有些洞中藏敌”一股脑塞骗入了山腰。

    眼下钱泽峰无灾无病、岁终而尽,直叫人啼笑皆非。此贼苦心筹谋称帝、暗中经营数载,还未幻梦得成便被收了岁数,真可谓苍天有报、不饶于谁。

    虽债主已无,但余业仍就,钱齐明、钱平昭兄妹定心怀父志、妄图谋逆,那这桩旧恨便不算终了。领头的两个女娃娃也尚有挚友要救,论迹论心,她们都算于他们有恩,此忙须尽心帮衬。而庄辞、许冬青,亦是耳熟尽详、旧友女子的名字。许冬青生父更忍搓耐苦多年,时至今日苟留全命,得幸获救,能归家与孩子重逢。

    一切似梦。梦里城内尚有人牵挂他们、真有人探查真假。经年一过,梦竟成真。

    喜难自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