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110. 第 110 章
    夜未至半,天已如沉,万籁凄寂之下,陈语白陡然之语,叫几人都兀自惊了几分。

    唐万书本心满意足挽着陈语白胳膊,一听她说什么似有两人、声如挖埋,脑袋不知不觉就先拐了个弯:这月黑风高之下、地处水泽之旁,她们断断续续、行也将近几里,一路上人迹鲜见,总未逢至什么活影,怎般独独一入夜幕,远处就若隐若觉些怪异的动静。

    心头猛得一跳,再兼凉风不歇、沙沙如语,她立时五指一收、将陈语白抓紧几分,咕咚咽了好大一声响,都顾不上将自个儿的致命弱点掩盖一二:

    “语、语白,这、这总不会是什么水水水…”

    “水鬼”两字拖了半晌,唐万书都说不完全,尚不解风情的沉于抱着胳膊,浑不在意地摆下手,好心地帮她补齐了下句:

    “水鬼?唐姐,你这是怀疑,这洞庭水里的孤魂野魉,趁着夜色爬了上来,专程在前头挖个坑,等着我们跳呐?害,这没什么可怕的,放心,天塌下来,这不还有陈姑娘顶着嘛。”

    沉于虽未至弱冠,朝赶夜奔已遍尽江山万丈,凡日头一降,林中湖间、山岭草野,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着过,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未听到过。前头几月,也不是不提心吊胆、风声鹤唳,可鞋过轻鸿、探知隐秘,见多了人恶如鬼,久而久之也就不怎置于心上,是而单因陈语白的寥寥几言,还真吓不着他。

    可他是惶恐不着,唐万书却贯来惧此等异闻甚深,本便已竖似惊猫的两耳,再明明白白听着沉于将此两个大字堂皇高声地说出,心跳霎时咚咚咚咚狂擂如鼓,甭管沉于后半句又跟了什么,整个人僵直原地,硬是再迈不开一步来。

    哈哈一声,她肖似块勾住陈语白衣角的门板,绷着脸和嗓音:

    “是、是吗,哈哈,你、你真爱开玩笑。”

    她的脚步一顿,陈语白自然而然也停了下来。沈盈川本便跟于小善人的另一侧,如何不明晓沉于照着唐万书的脑袋顶、浇了怎一盆透心凉,又连累小善人也原地踏步、还须分心安慰旁人。眉心跳了跳,他毫不客气地拍了下这愣头的后脑勺,又担忧自个儿话密,扰了小善人继续聆听,加快几步赶上沉于、压低了声音:

    “你平日里的机灵劲呢,就尽往和我斗嘴、叫我吃瘪上使了?洞庭集天灵地秀,湖水自九天玄河,这一脉山岭必也是神韵风秀,再有古今多少文人墨客过路提笔,煌煌昭昭皆是遗思胜迹,哪会冒出什么魑魅魍魉?还挖坑等跳,你老实说说,前段日子回了曲陵,你是不是又埋头读了好几本仙侠志义?再这样,我回头就写封家书,叫意伯把你屋子里的全数没收了。”

    为鬼为人、是真是假吓不着沉于,这收书藏籍的只言片语,却是一刀就中了少男的命脉。本悠然自适的脸斯须便皱成老树,沉于干巴巴地也学着压低声音、再不能更乖巧:

    “别啊,老大,我知道错了,我这轮淘来的,可都是市面上千金难求的奇书,您这要都收了,我可真就挖个坑自己跳进去算了。”

    沈盈川呵呵冷笑一声,瞥眼依旧直直板板的唐万书,恨铁不成钢:

    “别告诉我又是什么龙傲天、无情道,我回头就给你买一叠人情世故、市井朝堂,叫你好生地学一学。哦,对了,还要再出几份题,问问你有些话,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哪些境况该说这句,哪些时机应说那句,你若是过不了关,就好好在曲陵呆着悬梁刺股、夜夜苦读吧,正巧你也能歇息会儿,不用跟着我东奔西跑、费劲费力了。”

    一听既要阅些不感兴趣的破卷,又要解些头疼脑昏的坏题,沉于脑袋已先发胀起来,连连抬手:

    “别,真别,我真知道错了,这回不该如此应声。唐姐往后若是再提相关,我一定牢缝嘴巴、不说一句,行了吧?”

    叽里咕噜嘟哝完,沉于认认真真回头和唐万书说了声“唐姐,抱歉,我不该如此说的,还请你原谅我的冒失”;再一回头,又瞥见沈盈川依旧虎视眈眈,再一展望没滋没味、昏天暗地的未来,他闷闷抱着胳膊,不甘不愿呛了沈盈川一句:

    “唐姐对我是何发落,我悉听尊便;不过这什么题啊卷呐,我看还是真是算了罢,这一方面,我看您也不算什么名家在行,否则…”

    话言未尽,他的眼睛向身后的陈语白一瞟,意思再是明显不过。这回沈盈川的眉心跳得更是厉害,沉于见状不妙,抛下一句“我上树望望”,便嗖得原地跃起,踩了下树干、身影匿入了如织层叶。

    陈语白立于后边,听得一清二楚、哭笑不得。真要说来,沉于也不算故意;可大大咧咧之下,确尔吓到了唐万书。孰是孰非,该等唐姐姐回过神,自作打算;不过万般根源,还是她一时忘形,听着了一星半点的动静,就着急轰轰地转告大家,反忘了唐万书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这玄乎神异之事。

    手搭于唐万书手上,轻轻拍着,她温着声音安慰;直至唐万书缓过劲来,她也字句分明道了歉,方散出心神,接着凝眉细听。远处细细碎碎地声响不断,似是两人已停了挖土的动作,正吭哧着气抬起什么,齐力置入坑中。

    这一来二回,时辰亦不足长;那晚宵着急,做的必是不愿见人的勾当。陈语白握紧唐万书的手:

    “唐姐姐,抱歉,是我话未说全。这两个人,好像是挖了坑,在埋什么东西。月黑风高,又人迹罕至,我怕…”

    话不尽言,就是为了拉回唐万书的注意,免得她仍陷胡思乱想;果然,一提至人事善恶,纵是余吓未消,她也迅速反应过来:

    “语白,和你没关系,是我胆子小。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是在埋赃藏宝,更为甚者,可能是在埋人?”

    “正是如此。”

    用力点头,陈语白言因才落,唐万书已将什么鬼魅尽数抛在一边,浑身都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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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气力:

    “那还等什么,趁着这帮贼人还没窜逃,咱们来个神兵天降,走!”

    呼朋唤友,她还没忘记树上还有个面壁思过的沉于,笑着喊他:

    “好了,沉于,你小子也下来吧,你唐姐那是什么人,这魑魅魍魉能吓我一时,吓不了我一世,我可不怪我,下来一起走吧。”

    不知什么时候,站于唐万书手侧、活似一堵城墙的章石青笑了一声,倒不戳穿她下回说不定还是悚似鼠兔:

    “你的声音再大些,远处的那两个人,可就要闻风而逃了,要走就走,语白,你听得最清,带路吧。”

    唐万书毫不客气翻个白眼,却老老实实放低了声音“知道了”;沉于如鱼出水,迅捷地落在队前,向着唐万书不好意思一笑;陈语白弯了弯眉眼,说了声“好”,率先迈步;沈盈川见小善人不再忧心,也心满意足,和沉于比个“那就算了”的手势,重新凑回陈语白的身边。僵滞的气氛霎时跃然如初,几人具是精神抖擞,一心只想破解这两贼子做何罪科、最好能抓当场。

    大伙儿齐心赶路、迈着大步,很快就越趋越近,渐渐连唐万书几人也听清了动静。这两人的声音似是略上年岁的男子,正喘着气、你一句我一句地铲土填坑。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都这月第几回了,又是抬人赶路、又是挖坑埋人,我这心里,说句实话,我是真慌啊。”

    一个才苦苦惨惨抱怨完,另一个也不遑多让,吭哧吭哧、断断续续地开口:

    “谁说不是呢…你瞧瞧我俩,也快老胳膊老腿了,这干点力气活,还真是不容易…要不是,为了养家里几口人,谁、谁乐意啊…这楼里,也确实奇怪…以前,一年两头才有几遭,现在、现在是一个月快十来回…”

    “还真是。也就我俩老实,这破锣活计,总轮到我俩…说实话,还是埋了好…就卷铺草席、扔在外头,晚上睡觉,这心里头,一晚上都慌啊…我这觉也睡不好,有时候想想,真不如不做了好…”

    你话说完我继续,陈语白几人克制着脚步,已悄然逼近。隔着掩掩簌簌的风叶、细细碎碎的光影,只见荒草从生、丘起泥露,随处可见残肢白骨。不远的土堆上插了两只明灭不定的火把,两个约莫年近知命的老汉,正挥着铁铲、往一个不深不浅的坑里泼土。他们每挥动一下、嘴就要说一句;摆四五轮,便停下胳膊、喘气擦汗。瞧来一眼,就知至少方才的“老胳膊老腿”不假,而此桩此件,绝非趁夜杀人或是偷金藏银如此简单。

    几人对视一眼、主意皆同,按捺下即刻闯出、问个明白的打草惊蛇之举,安安静静盯着内圈的两人。只可惜两个老汉翻来覆去,也就抱怨年纪大、赚得少,近来事多,良心难安。

    陈语白抿着唇。相较唐万书、沉于眼中的跃跃欲试,她倒另有个主意。

    只是…不知道唐姐姐乐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