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111. 第 111 章
    暗起静声,焰火无风自动。

    其中一个老汉名唤陆岩生,对此浑然不觉,抬手擦了擦额角,唉声叹气,将铲子一把插入破土,靠着一杆木头撑住身子,一时半会儿间,属实是再挖不动了。近来楼内的姑娘们走得不少,他与这老伙计王茂总是抬尸赶路,山路崎岖、亦不算轻松,故而纵是隔日轮流,他犹觉力不从心、疲累难释。

    再随眼一望,只见偌大的一片白地,林阴森森、草杂蓬高。初干此活时,他也与那帮年轻气盛的后生一般,只将几卷铺盖一扬、兀自照着这乱坟矮丘一扔,就算事了。左不过这群女娃娃是碌碌无名、身死无碑,逃不过血肉成泥、作禽口粮的结局。可也不知自何时起,许是终究人之已老、凭心也善,这抛得越多、见得越惨,他们两个越是日日难安,又问彼此,果然老头们的想法不失相仿。于是两人便一拍即合,寻了几夜晚上,合力将残破腐化的亡身尽数埋入土中。楼里的那几个臭小子也着实不知好歹,仍是见事不学、我行我素,每一碰面,还要嘲笑他俩胆小多事、增费气力。

    哼,要他说,这群小子还是太年轻,老话怎么说来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与其终日担惊受怕、良心有亏,倒不如自头起,行一份善,积一点德。

    想着想着,老伙计动作一停、也干不动了,和他一般杵着铁铲,静立喘气。两只火把光焰跃动,映耀出树影婆娑、满地昏黄。估摸着休息够了,他正要拔出铲子、开口说两句,不远的林道里,忽传来两串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紧接着絮语碎碎,约莫是两个年轻姑娘在边走边聊。

    他心口一顿、猛得跳起,悚然大惊。

    对面的老汉见他行举失状,皱了皱眉,慢慢悠悠、温温吞吞地开口:

    “你这是干啥,都一把年纪了,别学那些后生跳啊跑的了,身子要紧,可别摔了来个好歹,我可没力气把你背回去。咋了这是,想起什么要老命的…”

    话还没完,陆岩生立时两眼瞪如铜铃,呸呸呸起来:

    “少说这不吉利的话,王茂,我…我告诉你…”

    可字至嘴边,左右环视了遍地白骨坟茔,他便又凭空生起一片疙瘩。赶忙双手环住自个儿,他顶着王茂老神在在、看你胡闹的眼神,卖劲地用力搓按,方寻回了尚处人间的实感,清清嗓子,他压低声音:

    “老家伙,我就问问你,这个点,就刚刚,你说这林子里,哪还会有人啊,可方才,我就是切切实实地听着了,不仅仅是有脚步声,还有那说话的声音,都是年轻姑娘的!这…这我说句不好听的,咱两边脚下,那可都是什么?”

    瞧着这家伙仍是一派悠闲,陆岩生就兀自来气,又顾及着不远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压低声音抬起手、对着他指指点点起来:

    “你你你可别再两手一甩当没事,我都快吓出好歹了!给我两只耳朵竖起来,好好听一听!”

    王茂摸了摸翘歪了的胡须。虽说这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可那几个坏小子都没撞上邪祟,还能叫他俩这么个油尽灯枯、皮干肉柴的老东西撞见?他上上下下仔细观察了遍陆岩生,仍是不改怀疑:

    “你是不是这几日歇得晚呐,这前半夜还没走完呢,说不准是你这小老头疑神疑鬼的,我可跟你讲,我近来本就愁得不行,你可休要再故意糊弄我,不然我可和你没完…”

    完音未尽,灌丛间、冥夜下,飘摇燃动的火影之中,已清清楚楚地迈来两道轻巧的脚步;伴着分叶穿林的响动,似是其中一个姑娘哎呦疑惑一嘴,便调转方向、朝着这片亮堂的野地走来。

    咕咚一下,王茂都没想到,自己能咽出如此响亮一声:”

    “陆、陆岩生,陆老头,这、这总不该是什么…从土里爬出来、假装的吧…就、就这法子也不对啊……你、你倒是回我句话啊…”

    陆岩生倒是想说话,可一张嘴,唇就直犯哆嗦,来来回回张了三次口,仍是挤不出一个字,他这才着急地抹了把脸,深吸口气:

    “应、应该就是活人…你这小老头,方才讽我,不还挺有气力么…我…我…”

    瞥眼填了一半、尚暴荒露土的尸体,他狠心闭了下眼,抬高声调、音色尚留着惊恐的余韵:

    “你你你们…是人是鬼啊!我我可告诉你们,咱俩老胳膊老腿了,吃也不好吃、看也不好看,还素来行得端坐得正,从来没做啥亏心事,这冤有头债有主的,就是为了你们来生好投胎,也千万别找上我们啊。”

    如此响亮喝完一句,那头黑黢黢的一片间,竟先静默了斯须。好不容易鼓足的士气卸了干净,他心头七上八下,跳得一回实一下虚,再说不出旁的话来。

    所幸这来者似也仅是吃了一惊,隔上不久,便传来清亮一声:

    “老伯,我姐妹二人是远行失路、见此有光,才贸然靠来,并非是什么妖魔鬼怪。若有惊扰,我道声抱歉,可否再问一问,陆城镇该如何走?”

    随着一字一字明了彬彬,开口的少年一步步拨开了层层林叶,行至了陆岩生两人不远。只见打头的姑娘虽生得可爱玲珑、身量娇小,难得却是满目正气、沉静安然,跟在后首的高挑女子则为一副明媚灼人的好模样,举手投足间,似有剑鸣、锐气如临。分明不过夜时白地,却真有如诗文所写:英杰所至、蓬荜生辉。

    两个老汉具为她们的现身一震,还是陆岩生最先反应过来,脑袋一转不转、唇瓣细微开合:

    “哎、哎,要真是女鬼,会和活人这么客气,瞧着如此正派么?”

    这不是废话么?

    王茂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嘴皮子都不稀得一掀。他捻着胡须,越打量着两姑娘,越觉着自己孙女,将来定也能出落成如此人物,不由自顾自喜滋滋起来,连带着对两个陌生娃娃都和颜悦色、亲切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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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哦哦,原来你俩是特来陆城镇的,这山间的路确实弯弯绕绕、容易丢了方向。不过说句实话,不管你们两个姑娘是为何而来,老头子我可不建议你俩年轻姑娘去这镇上,这陆城…”

    将要提及陆城的是是非非,他这才想起,自个儿还杵着铁锹、在填坟坑。所谓月黑风高、杀人好时,他和陆老头还被人家撞个正着,约莫除了他俩米粒大的胆子,其余的上上下下,真没一处像个好人。至于这两姑娘究竟看没看到这坑内的尸体、认不认得出此处即为乱葬坟岗,又为何既不惊诧、更没害怕,却全然不在他考虑之内了。毕身气度已如此章显超群,胆量异于常人,也无甚奇怪嘛。

    他将这铁铲立在土堆上,举起双手、忙慌解释起来:

    “两位小姑娘,你俩可千万别误会,我俩一没杀人,二非伥鬼,只是活到这把年纪,属实做不成什么大买卖,近来陆城镇的茶贸也不似往年热闹了,咋俩给别人打了半辈子活计,到老了也没出息,只能做点这种辛苦杂活,晚上四处帮人抬尸埋土,好讨个给孙女买零嘴的钱。”

    “对啊对啊。”

    陆岩生先前白白挨了下白眼,本抱着胳膊,就等着旁观这老头能比他聪明多少、讲出个什么一二三五,不料方了却一桩鬼魂之患,原来他俩直挺挺立于这坟岗,还有一份毁尸灭迹的嫌疑,他也顾不上什么你恩我怨了,跟着帮腔:

    “姑娘你们看,咱两个,那可都是老胳膊老腿的老伙计了,背着这么多具尸体到此埋葬,又不是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轻易过了城门口的核验,故而你俩千万别怕我们是坏人,千万别误会啊。”

    陆岩生开口时,青衣的少年,也就是陈语白,已迈开步子,走到了掩填一半的坑前。先前她欲征询唐万书几人意见,正是为了此般上场。不提要旁敲侧击、将这两位老伯口中的“一月快十来回”的埋尸赶路问个明白,就是为了方便明朝赶路寻到方向,与这两位老伯打个照片亦为势在必行。因着两人年纪瞧来已老,言语之间更无犯科为非之意,那装神弄鬼吓唬他们说出相关,反倒是多此一举、误伤无辜;既此计不妥,那借口寻亲远行、顺势再问及坑中女子,也算合情合理。

    至于其余三个男子么…不论陈语白与唐万书、沈盈川外的谁人搭配,这俩都要跳起说不;唐万书自个儿则无意扮作兄妹、姐弟;而若是仅由两个男子上阵,左思右想,都觉着不如陈语白稳当可靠。于是再怎般两两搭配,总有人觉有异议,最后还是由陈语白与唐万书相偕而行、假作姐妹,完成以上几桩任务。

    “无碍,老伯,我不曾怀疑你们。只是…”

    目光所及,陈语白不自觉顿了顿。唐万书后脚便至,看清了坑内细状,亦是深吸口气。

    拧着两眉,陈语白目有不忍,语调难得又沉又急:

    “敢问两位老伯,这些姑娘,何至于此,又为何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