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109. 第 109 章
    秋深似染,暮色伶薄,松针蕴青不改,杏乔已换新装,不知何处应还野长着几株金桂,不论山路几转、行向怎变,迈步吐息间香气总萦、芬郁如临。

    几人非是头回历经离别,说叹一二,便复热热闹闹起来。此一脉山岭层起,虽不似先前云贵连绵起伏、辗转不停,水网罗密、矮岭盘结,分径错道也是极多。若是不细细分辨、全然按依蒋风顺船听途说的谆谆嘱咐,反倒容易行差踏错,拐到不知另哪个镇头去了。因此五人虽笑声高亮,每至路口便格外小心,一同分辨记下路道朝向,方前后启步。

    说来也怪。如此金秋佳月、丰收美节,陆城既曾为府县通衢、茶贸种镇,论情论理,路上都不该如此凄清。而目下眼前,非止是她们于山阶上走了千来步,沉于、唐万书未闻异响,连陈语白天负一双顺风耳,都没分辨到有什么旁人脚步。再一回想,方才码头之上,泊舟亦少,来来往往的商客并不繁多,实令人疑心生奇,就此风景人流,真能养出似兰家一般的泼天富贾么?

    陈语白正暗中思虑,啪嗒一声,沉于已自前头的树梢一跃而下。对上刷刷来的几道眼神,他两手一摊,又摇了摇脑袋:

    “真瞧不清,天色也快黑了,林叶又未凋尽,我又不是什么窜天神猴,所见有限。实在不行,咱们还是先去找蒋风顺说的那几座客栈破庙吧,我看依我们这么兜兜转转,今夜能寻到个带盖的地处就不错了。”

    “那你先暂且歇停歇停吧,一路行来,这陆城全然无半分客商云集之象,要是晚间突生异象,也不算意外。到时候,不指望你能大发神威,逃跑的气力总须得留待几分。”

    惯常地膈应一句沉于,沈盈川偏别身子,熟练地躲开沉于掷来的小石子,继续仰着脑袋、转着指尖金叶,眯着眼睛,对着暮光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照了照。一叶障目、光自四起,形廓饱满、确无虫蛀,只可惜此时残红零绛尽收,映不透叶脉玲珑,仅能勉勉强强寥作一断,这确实是片可夹书存藏的好叶。

    唇角一弯,沈盈川一改方才语气散漫,献宝似地抬起双掌,将一路上断断续续捡的几片漂亮落叶摊开、尽数展于陈语白眼前:

    “你瞧,小善人,这几片叶子既无残缺、色泽也鲜。正巧沉于的包袱里,还带着几封书信,待我们寻处歇脚,我就以叶簪书、夹入纸页。安静等上几月,这几片叶子,便天然能作份雅笺。若欲于其上题诗作画,自是趣逸,方寸之间亦可纳乾坤山河;或是一动不动,期有一日闲手偶得,更足忆起此程见闻跋涉。今时正值白藏,我瞧来瞧去,也就这几片叶子最是明艳含秋。往后,我们日子还长,四季轮替、梅桃竹李,每一时节,大家一起挑挑捡捡,经年之后回首,过往种种跃然如卷,如何不喜、怎不可乐?”

    陈语白本苦思琢磨,先是为沉于的动作略一打断,紧接着沈盈川又凑上前来。只见少男掌中,四片落叶,金灿、火红、绛紫、釉青,轮廓不一、色澄如洗,不费些功夫,确难一眼寻定。平日望远登山、瞭看前路时,不曾见他有如此眼力,原来是尽已投入风雅闲趣。漫想此处,陈语白亦忍俊不禁:

    “确实好看。我也不过年幼时,跟着师傅捡了寥寥,便随手塞至不知何处。但诚如你所说,之后再偶然翻得,因此忆起当年旧事,其间会心莞尔,属实趣难尽言。行途匆匆,以花叶代笔,亦不乏妙事一桩。”

    得了小善人一番肯定,纵是意料之中,沈盈川亦心奔如鹿、雀跃难平,两润眸子弯弯、亮似星辰。他先是喜滋滋地点了好几下脑袋,接着小心翼翼地收好落叶,最后抚平心口,确保叶片容收妥帖、并无折损。

    而揽着陈语白胳膊、立于另一侧的唐万书,亦是难捺好奇,凑过去也左看右瞧一番。虽于沈盈川,她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但不得不承认,某点某面,他尚存些可取之处。正似语白之言,山川万里,她们本便是行走四方、风餐露宿之客,奔朝赶夕,也无文人大家的闲心著书成章,数载悠悠、蚍蜉无闻,反倒是这天养花草,能为她们录刻下浮生一瞥、踏行的一步一脚。撇撇嘴,她难得地未出言相讽。

    可她不作声,沉于要为自个儿发声。只听少男先冷笑一声,抱着胳膊老神在在,等沈盈川转过头来、目隐雷霆,沉于便慨叹一声:

    “是啊,某人正乐谈风雅,某些人正为此负重前行。”

    刚巧为偏头探脑的唐万书拨开一枝繁叶,章石青快走几步、面色淡然,挑了挑眉,却很是乐意帮腔掺嘴:

    “哦,何处此言?”

    沉于晃着脑袋、掰着手指,满脸故作不伪的愤愤,一一细数,恨不得更能原地升堂、好向着几位青天大老爷罗列沈盈川的全数罪状:

    “除了一大把破烂石头、一时脑热买的什么地方特产,某人每每逢遇四季美景时,还会边念着什么可怜风华碾作泥、什么铮铮傲骨挺寒霜,边捡东挑西地将花啊草啊夹进家书,或者就地买几本游记,然后一股脑儿地全堆进寄回曲陵的包裹里。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买的,还混着某人寄回家的书信,交与驿站镖师都不靠谱,只能由我们这群亲信代劳。”

    眨眨眼,沉于终于憋不住露出丝笑:

    “章大哥,不知您干没干过这跑腿送货的行当,有了某人这么胡塞海选,我和沉舟他们,可不就是负重前行么?”

    接连噗嗤好几声,连带着陈语白都莞尔,唐万书则最是夸张,扶着陈语白的肩膀、直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当初刚见面时…你说的帮他送宝贝…哈哈哈…指的都是这些东西啊…那你们…可真是太辛苦了…”

    笑得两眼泛泪,唐万书朝着沉于抱了抱拳:

    “你们这月俸多少啊,就照着这气力活和胡闹劲,要是我,没到这个数,我可不干。”

    摆了摆手,对着唐万书以手笔出的八字,沉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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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脸谦虚,回笔了一个二。

    唐万书皱了皱眉,跟着笔出一个二:

    “二十贯!?这也太少了吧。”

    陈语白对此倒真无涉猎,反倒是章石青,抬起手,照着唐万书的后脑勺轻轻拍一下:

    “想什么,至少能有两百贯,不过按沈家的积蓄和铺面,我猜应是二十两一月,此外再需算上赏钱、主家赠予的衣物日用,应远远不止这个数。”

    霎时间,唐万书板正一脸,连章石青的逾越之举都无心追究,只一味用同盟之间出了个叛徒的目光瞥向沉于,清清嗓子:

    “其实,按我的轻功剑术,这般苦活,应也是能胜任的。”

    又是噗嗤几声,这回连沈盈川也笑了出来。先前他于一旁,听得那叫两腮绯红、浑身如焚,分明八九月间,整个人却好似海棠压枝、芙蓉掩映,恨不得钻个洞潜进去,或是勒住沉于脖颈,好叫沉于快些闭嘴。不想小善人也因之一笑,他便收了堵住沉于嘴的心思。

    此时气氛正欢,实乃一转话题的绝好时机,沈盈川重振旗鼓、就势插嘴:

    “小善人,说了这么久,天色也已不早了,我们今夜究竟是继续前行直抵陆城镇,还是真如沉于所言,先寻个破庙暂住?依我所见,蒋大哥所言确是不虚,陆城镇原先应为茶贸重镇不假,然则一路行来、再无旁影,必是陆城镇近些年来,又生了另些变故。我们此行既无舆图,也找不到热心人来问路,时辰一晚,大势方向更难分辨,不如先找个落脚处,明日再从长计议?”

    谈及正事,陈语白立时敛去笑容:

    “我也正有此意。也怪我突发奇想,说要转来陆城镇,先前备买的舆图全然派不上用场。至于蒋大哥所言的客栈,本就不顺主路,我也未曾听见人声,应是不在附近;而若继续沿着此道,按蒋大哥听闻,倒能寻见废弃的庙址。趁天黑前,我们加紧赶路吧。”

    “好!这怎么能怪你?小善人你别多想…”

    “对啊,语白你可别多想,我们都想来这个陆城镇探探究竟,怎么会推到你头上?”

    沈盈川话才出口,唐万书业已跟上。吸了口气,沈盈川自知声响高不过唐万书,自觉闭了嘴,只乖乖跟于陈语白身侧。秋时夜长、留待的时辰不多,几人皆自觉收了继续嬉闹说笑的心思,闷头抓紧赶路。

    脚下踏叶有声、林间鹧鸪虫鸣,虽已全力赶路,到底赛不过天时,夜色沉似墨入石君,顷刻功夫,已是月上梢头、繁星垂幕。

    四野之间,分明一片清悄,陈语白却忽得脚步微顿:

    “我听见人声了。”

    沉于正认真迈步,闻言懵然抬头,啊了一声“在哪”,就为沈盈川拍了下胳膊。陈语白分毫未受打扰,继续凝神细听,两眉渐渐蹙起:

    “不是客栈内走动来往的声音,更像是两个人在赶路…不对,有挖土的声音,是要埋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