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风顺如此开口,陈语白五人相对一眼,具是腾起不少兴趣。
先前福泉一行,本便是几人听得李长光言述诡事、顺藤摸瓜,方了结了一桩惊天秘案、裁断了冤孽是非。而今顺河入湘、前路在即,未料能自一位元号子口中,再能得闻“奇诡”二字。
沈盈川双眼一眯、笑语款款,端起酒碗、冲着蒋风顺手中的轻轻一碰:
“听蒋大哥的意思,在这洞庭附近,莫不是也有什么惊人骇闻的旧事?我与朋友们初至此处,还真不晓得其中蹊跷,又素来对这般民间流闻兴味颇浓,趁此佳月美景,还请蒋大哥话不厌多、为我们一解困惑。”
蒋风顺哈哈一笑,就着碗缘细细抿试一口,咋摸下嘴,才舒出口气:
“沈老弟你也毋须如此客气,咱们都相处个把月了,彼此之间谁跟谁啊。说来这一道传闻,也不过是我道听途说,偶尔听几个过路来往的客人提过一嘴。喏,往那儿看。”
说着,蒋风顺偏了脑袋、歪斜身子,示意沈盈川几个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只见一片灯火阑干,他的动作顿于叠叠煌煌飘火、远瞧也算热闹非凡的屋瓦之间:
“就、约莫是这里吧。这块地界远望看不仔细,若是船能再靠近些,你们也就能了然,哎,这是个不大不小、还算颇为富足的水泽小镇,大伙儿通常将它唤做陆城镇。平日像什么运分竹子木料的客贩啊,或者什么兜售茶叶香茗的跑商,都喜欢往这处跑。故而几年前,我接了不少在这陆城镇维舟抵岸的单子。不过,那也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陈语白夹了筷子鱼肉、若有所思:
“那这些年,陆城镇是因出了什么变故,也就是蒋大哥你说的奇诡怪事,才致使来往的客商少了许多?”
蒋风顺先前刻意顿下话口,就是等人捧场跟腔;陈语白的话音一落,他便迫不及待地猛点下头,脑袋挤到案桌中间、两只狭长的眼睛慢吞吞将在座的几人都扫个遍,压低声音,刚吐出“没错”二字,他的下手已迫不及待、兴高采烈地以箸击案:
“没错!这事儿我们也知道,就是忽然闹起鬼来了,听说还是个女鬼呢,每天晚上哼哼唱唱,听起来疯疯癫癫的。”
犹嫌不够,这小子还拧眉撞了撞自个儿老大的胳膊:
“老大,不是我说,你每回讲故事,就分这么几步,一是脖颈抻长、二再眼睛打转、最后声音压低…“
青年人有样学样,按照顺序仿效方才蒋风顺的行举,随后自如一收、瞥眼蒋风顺:
“人沈老弟、陈姑娘都等你说话解密呢,叔你还这么慢慢吞吞、磨磨唧唧。你瞧你瞧,我三言两句就帮你把话都说明白了,下回您也学习学习,不必费那些功夫,实在不行,放心,这不还有我们呐,我帮你说。”
语毕,他颇为得意地抬抬下巴,朝气蓬勃的脸上昭然宣赫着几个大字:“不用谢我”。
蒋风顺脑门上的青筋直跳。
这小子是他伯父家的傻娃娃,年岁论起来,比陈语白、沈盈川都大,就差一个月便可行弱冠之礼。但要说聪慧识时务,那是但凡及上她俩百分之一,都能叫蒋风顺阿弥陀佛、谢告天地。
青年郎风发意气、身强体健,确实是个凫水搏浪的好手;把舵行舟,也自有番鱼龙般的直觉。可就是这脑袋,一但涉至人情世故,就仿佛生来比旁人少打个节。每一日间,不是直来直去拆他叔叔的话台,就是一脸憨憨地抖落糗事,还分毫品不出其间不对。
若不是蒋风顺自家闺女一心读书、奋求考取功名,实在无意继承他的宝贝船帆,他又万万舍不得这门水上生意、多年打拼,否则再是如何亲戚、怎般稀才,蒋风顺也绝不同意带上这么个憨货行路。
咬牙切齿、抬起巴掌,蒋风顺将这小子的脸推去一边,冲着几位听客尴尬笑了笑、清清嗓子,方接着开口介绍。而经此青年捣上一乱,他也没了什么施述疑云、慢条斯理的念头,一字一句皆条理分明、格外清晰。
原来这陆城镇先前如此客旅不绝、水运昌盛,确也养出了一家闻名乡里、赞评如芸的富商。家主姓兰,名开浦,天生是副古道热肠、乐善好施的性子。当年蒋风顺正初任元号子、领筹船事,凡是搭坐他船、志往陆城交易的,无不远闻此兰家之名、扬誉其字重千金,渴能与之相商。故而便是这么些年,虽名已化腐、人已两散,蒋风顺仍能将细处记得一清二楚。
这兰氏一家,平地起楼、远近闻名,所行所为确也是表里如一,不但行商钱契清明、义薄云天,还于这陆城镇内,广办学堂、常施粥饭,谦逊有礼、尊老呵幼,着实能称无愧天地、不堕声誉。而更叫人啧啧称奇的,便是这位兰姓的家主,于瑾王尚在、四海合同的那些年,育教了足足三个风采各异的女儿。
兰平浦其人,早年身世低微、起于尘沫,又母父早亡、无人驰援,可堪自小尝遍世情冷暖、通晓凡事无常。那时,住于兰家邻墙、境况同为清苦的赵氏一家,有个与他年岁相近、颇受疼宠的独生姑娘,芳名尔岚、天真良善,曾与他互分水食、坦诚交好。细细一算、足有一年,两人便也能称青梅竹马、同甘共苦。
可惜天背人愿、好景难长,不久之后,赵氏妻夫巧得机缘、小足安康,得以搬室、一脱清贫,两人便就此离散、家隔两头。直至一别经年、再逢殊面,赵姑娘已近及笄、小有才名,兰平浦呕心沥血、打拼有成,两人方得再识、一叙旧时。说来亦是有缘,再遇故人之前,两人皆无心情爱;而此番重见之后,妻生意、朗含情,一拍两合,往后三媒六聘、七书八礼,自不必提。
而于结契前,两人已是爱珍难舍;成婚后,她们更是鹣鲽情深、互不辱违,直至寿数已尽、白头偕老,皆始终彼此相伴、恩爱独一。兰家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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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女娃娃,便是于女子科举大兴、瑾王名扬四海之时降生的。
那时,赵尔岚正忙于兴教授书,于她的指点看照下,陆城镇多了好些知耻通达的秀才书生;兰平浦则兼顾生意家事,认认真真践行许诺、保爱妻后顾无忧。未料少年妻夫情浓、一胎偶怀,赵尔岚吃了好大的苦头,方生了对双凤姐妹。虽堆药请医、悉心调养,爱妻身子终能算修回七七八八,兰平浦却自此吓得再不赴远门,每日晨起暮归、送妻接回,可称寸步不离、风雪无阻。
隔了三四年后,长女兰逐锋、次女兰秉渊初现风骨、天资卓绝,赵尔岚却再度诊出喜脉。这回是闹得满镇尽知,只因这位闻名遐迩的大善人,不怕羞臊、不惧讥嘲,费了好大的力气,求了能叫男子绝育的良药。所幸此胎似是先天有灵,并未如何闹劳母亲;而待瓜熟蒂落,更可庆的还是个闺女。兰平浦喜出望外,等妻子修养完足、为三女儿取名正檠后,便大摆酒席、宴请来客。那时的世人敬重其品、称奇三女,具皆诚言道赞、夸这三个孩子将来绝非池鱼。
之后果如世人所料,三个女子各有其长;可惜世事玩味,总是人算不及天倾。
长女兰逐锋,端正守礼、素有孔孟遗风,才名自幼远播、更甚母亲;通纳书章、善文舞墨,一心家国天下、志于考取功名。又谁能想,于她举人加身、正苦读筹措之时,瑾王殿下一夜尸骨无存、举朝哀悼。显帝为此推延限期,宣召一年以后再重开科考纳贡士。
可草随风倾、影随日移,一载已满,显帝却又以女子应多服丧期、好为瑾王祈福之由,收紧女子科考名额、严苛取仕纳进。兰逐锋虽猜知帝王心思、已料前途渺茫,仍是破釜沉舟、奋力一争,辞别母父,跋涉千里,奔赴京城上下打点,方求得入场、参与会试之机。
只可惜大势之下、终局已定,那年女子进士者、果然万难足一。唯得以登踏天梯、入殿面圣的那位女子,是师承当代大儒、三岁便颂名天下的神童奇才,兰逐锋亦心有敬佩、久慕风采。知晓依显帝之意,往后数年恐也再难复前时盛景,兰逐锋失意而归,女承母父之业,从此一心经商、办筹学堂。故而直至赵尔岚、兰平浦相偕去世,兰氏一族声望依旧昌隆。
而赵氏妻夫辞世后不久,许是因落寞难遣,又或是哀思母父,这位波澜起折却坚毅如一的女子,竟于夜间雾里于湖边借酒浇愁、失足溺死。
陈语白皱了皱眉。沈盈川两眼仿佛安了玄石,滴溜溜就吸到了她身上,猜晓她心思、追问一句:
“然后呢,蒋大哥,那什么女鬼的传闻,难道与这位兰逐锋兰大善人有关?”
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蒋风顺亦面有唏嘘、叹了口气:
“也许是,也许不是,此时此刻,谁又能说得清。毕竟这如此传世善族,一家五口,到了如今,竟然已到了孤木难支、传承难继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