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107. 第 107 章
    这话说得非为隐晦。一家五人,便是亲长已故、长姊妄去,余下还有两个女子可相依为命。蒋风顺却用了“孤木难支”,莫不是这余下的两位,亦遭逢了什么不意?

    “蒋大哥,还请快说快说,这话来由为何,兰家难道又撞了什么坏事?”

    唐万书性子急,蒋风顺顿着话头叹吁的功夫,她已上半身子皆倾歪前去,恨不能将蒋风顺整个人提溜起来、上下颠倒出藏收的旧闻八卦、字字句句。

    顶着几人如饥似渴的目光,蒋风顺久违地捡拾起与人述讲奇事的乐趣,很算满意地点点头,状似不经意地再瞪眼自个儿侄子,便也未含卖关子太久,唏嘘一过、面留怅惘,就接着开口解释:

    “不急不急,容我徐徐道来。这掌家的几位相继过世,按说若是天和时利,靠着前人半辈子的打拼,也够这剩下的女娃娃风生水起、过好日子了。可你们说,这一家子,怎么就能这么背。兰逐锋、兰秉渊这两孩子,一个崇文,一个尚武,传闻那是素来感情甚笃啊。这大姐意外离世,小妹又年岁尚稚,兰秉渊虽是肝肠寸断、伤心难止,到底仍是强撑着操持起长姐的丧事,边接手了兰家的商铺买卖。可就是这么不凑巧,在三年之前,这个武艺绝对不弱的姑娘,走了趟外、谈笔生意,回来的路上人就丢了,同行一路的估计也全落不着好,再没人见过蛛丝马迹。大伙儿都猜,估摸着是哪家水匪歹徒,盯上兰家的家财,麻绳专挑细处减呢。”

    可若是仅仅如此,绝应不上“独木难支”两字;蒋风顺又提过,兰家三姐妹,各有所长、天资聪颖。两位长姐已超拔如此,那这位兰正檠,必也非泛泛之辈,不至于落个无力守财、空耗家业的终局。那这其间,必还另藏蹊跷。眼见蒋风顺故态复萌,陈语白适而开口捧场:

    “那现下这一大家子,就只剩下最小的兰正檠尚能承继家业了。莫不是两头的亲戚欺负她孤身岁小,拿什么宗祖家谱来欺她压她?”

    摇摇头,蒋风顺凝肃着脸、摆了摆手:

    “不对不对,恰恰相反,这兰家赵家,对这一脉唯余下的一颗苗苗,还算颇为照顾。至少按我先前听来的,这兰家妻夫过世、兰逐锋失足,连着两回白事,都无人闹上兰家门楣、称要分夺钱产。甚而两姓本家,能出力的出力,该到场的到场,给足了兰家脸面。这兰正檠兰小姑娘的劫啊,是应在她自个儿身上。”

    原来这位兰家小姑娘,真要说起来,年岁也已不算少年,尔今少说已将近花信,只不过乡里邻近的叫着习惯罢了。她的两个姐姐中,兰逐锋是命遇不虞,再兼一心求学习书,是而尚未来得及与人相看合媒。兰秉渊则是龙行虎步、卓尔不群,于家逢巨变之前,便词昭朗朗,说要寻个能与自己打得有来有回、不输己下的夫君;可随着她越练越强、拳脚开妙,放目当年正片陆城镇,亦难有谁可与她旗鼓相当。

    于是整个兰家、三位姐妹,仅有这排号最小、备受疼宠的兰家小女儿,早早便寻定了如意郎君,在二九年华时,三媒六聘、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将人娶入兰家大门,此后神仙眷侣、恩爱广传。

    适时兰家流年不利、近乎满门亡故,兰正檠虽无可奈何,也只得暂放仿效着前人所为、盘明账务,颇有她父亲与长姐遗风。可惜祸来又二、二再及三,这兰家也不知是冲撞了哪门邪祟,眼见日子正蒸蒸日上,这兰小姑娘,竟说疯就疯了。按邻里所言,这往日明朗有礼的女子,于宅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终日说些不着调的胡话。要是婢女下人何处惹了这位姑娘不高兴,当场扑来咬人亦不鲜见。

    为此,她那位精挑细选、情深不离的夫君请了数十大夫,又为疯疯癫癫的兰小姑娘吓跑大半。到了今时、陆城远近,不过余下巴掌可数、确有本事的三四老医按期上门、诊脉配药,勉勉强强稳下病症、不再频频伤人。可兰家那歇停不得一日、来来往往皆通银珠的买卖,也只能就此更姓,明面虽挂兰氏,实属兰正檠的这位丈夫操持。

    这可不是蒋风顺信口雌黄,单单为了得陈语白几人口称奉和、方专挑稀奇的捏造。此条条例例、波澜转折,具是近一两年来,过路商客谈及这兰氏一家时,亲口与他嗟叹唏嘘的。想此偌大的声名门楣、盈族的积蓄财宝,竟不足两代已近凋零干净、落于旁手,如何不叫人心生感慨、物伤其类?

    至于这郎君,究竟是好是坏、为忠为奸,蒋风顺闻风听雨、所知甚少,尚不敢妄以推断。只不过要他来说,这才初初过了头两年呢,就照兰家一门行善积德、名扬乡里的积望,这小子装也得装出个深情不渝来。因此再多的赞颂称贤、如何的宣奉痴心,皆是不足挂耳。唯待日子长久、世事难料,等素纸染黄斑、沧海扬朱颜,若这小子仍能不迁异心、执守疯妻,方足叫人道好敬佩。

    沈盈川听得连连点头,秉着与蒋风顺一般无二的想法。这位所谓良人佳婿,现下就是不碍于俗世褒贬,只要兰小姑娘一日疯癫,他便也有足数的由头把掌兰家两代家财、随他欲为。如此庞浩礼泽之下,鬼也能扮化为人,甚而暗度陈仓、动些手脚。陈语白不理会两人一拍即合,抱着胳膊、依旧锁眉未展:

    “蒋大哥,方才这位小哥也说了,陆城镇似乎还有闹女鬼的传闻,你却转而详谈兰家种种。你的意思,莫不是这夜半镇内女声,便是出自这位久病不愈、锁于宅院的兰小姑娘?”

    “嗨呀,你这小女娃,记得还颇牢。”

    蒋风顺刚与沈盈川碰完酒碗,听完陈语白的发问,忙拍了下脑袋。这唠里唠叨近千把来字,他都快忘了先前自何开头、又凭甚至此。不过出乎意料,他并未直截了当地点头称是,依旧模棱两可、凭违两端:

    “陈姑娘,还有在座各位几个,你们可别觉着我蒋风顺年岁大了、胆子变小,说话才不探首露尾的。这走行水路、接送纷客多年,不是吹耀,这瞧人断事,我还是自有一套。虽然这过往商客,都将这半夜哭啼尽数推至这兰小姑娘身上,我总是不敢轻而全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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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赶巧,在你们之前,估摸就在两三月不到,我还接了单陆城镇乡民的船程。他与我讲,陆城镇已不宜外人来居,更万般缠绊旧民,从此山川水远,他们一家将漂泊异乡,这传言的蹊跷,倒也不是不能与我透晓一二。比如,这女泣幽怨的声音,有时确是自兰宅生起,可更多时候,却是如影随形,一入夜间,便无处不萦。他受不了这胆战心惊的破日子,就与家人商计,先一道去云贵转转,之后若有更好的去处,再做打算。所以啊,这女鬼的传闻,和兰家有关,又许是与她无关,我着实也暂说不清。”

    匪夷所思,确属匪夷所思。唐万书想破脑袋,亦苦思不透,为何这陆城镇乡人要背井离乡,还放言诡音来之四方。她一贯不信什么鬼怪之说,更不觉着天下之大,连福泉多年谣言都证为人祸,这陆城一镇可跳脱常理、搅入阴阳。

    相较唐万书皱面苦想,陈语白心下是更隐觉不安。兰家五口,除却乐享天年、岁尽而终的两位亲长,三个女子遭迹,绝非一句轮替无情可予解释明白。从兰逐锋失足落水,再到兰秉渊有去无回,甚而还有兰正檠毫无征兆、似无先例的突兀疯癫,此桩的针针脚脚,具叫她疑心大起;而每一件有始无终,更让她忧绪难平。

    何况时至如今,唯一余下的那位兰小姑娘,生死安危竟只系托一人;一旦有情郎初心逢变、或利欲蒙目,要对枕边人痛下害手,那这位本可扬称远近的奇女子,真可谓叫天不应、唤地难灵,从此连这良善一脉,也只得消泯霭烟、青史无迹。

    若是陈语白从未经逢洞庭两岸,没有结识蒋风顺、不曾听闻兰家事,不知不闻亦不晓,那日后便是偶再得讯,也不过只能做一红尘过客,袖手而错、唏嘘便了;可世事如棋、好巧不巧,她就正于此时此点此一当口,恰好路过、听闻,心生好奇、更满怀关切:想探明女鬼的流言,欲一证两位女子死因无异,要在离开洞庭之前,确保兰正檠果真药石无医。

    考取捕快、一纸官文,确乎重中之重;可她跋山涉水、愿耐霜尘,乃至争获官身,也不过是为了明冤扫恶、助世太平。不行脚下,如何致千里;不管眼前,往后纵是再怎嘉奖加身,又何谈问心无愧、可立天地?

    一风一月,闲谈过耳,陈语白却已心渐明晰:陆城镇此去,已势在必行。唯一还须兼顾的,便是她这群伙伴们的意思想法。

    斟酌了斯须用词,陈语白方要开口,还与蒋风顺唠着嗑的沈盈川已先笑了起来。章石青正帮着几人添茶,见她神色,似也了然、点点头示意她尽管言说。唐万书则眨眨眼,回过神,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便向她比划口型“你也想去”。沉于虽仍默然抿茶,两只眸子眨巴眨巴,显然也等她张嘴。

    凭吊不定的最后念头也归安趋宁,陈语白忽觉天朗气也清,月挂西天,好似亦不过盈盈初悬。不自觉笑了一下,她语气轻快又认真:

    “蒋大哥,可否麻烦你改道,我们想先去趟陆城镇,探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