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刀 > 105. 第 105 章
    船夫人数不少,瞧来一水都是黝黑健实的汉子。元号子,也是总掌一船事务的,边呦呵着下属整装干活,边立于码头眺望来客。

    得益于沈盈川确是个长袖善歌、嘉友不少的“自家”宾客,再且几人气度打扮着实与众不同,是而这元号子远远瞧着几人大步行来,定睛打量斯须,便认出是客,糙着嗓音、颇算热切地打了招呼。

    沈盈川清亮应了一声,身先士卒迈上前去,和元号子你一句我一句、又聊得投机起来,言语之间说着说着,又套出好些话。

    原来这位元号子姓蒋名风顺,做了这行也快二十来年了。半生载客掌舟、从打杂做到船首,玩数过往行程,还真应了他这名字:一帆风顺。就是偶然碰见些大风大浪、恶水疾流,靠着他双亲所赐的福名、自个儿与一众兄弟的奋勇,最终也还是有惊无险、有去有回。

    蒋风顺是土生土长的镇远人,于读书科举素无兴趣,天生喜好钻水凫游,练有一身好本领,在这附近码头都排有大名。家中母父安在,炕头有妻有女,此番若非埠头亲推的好生意,再者报酬着实不错、可供手下船夫们都罗张一笔,他还真不想才过中秋、便匆匆出行。

    不过沈盈川的谈吐气度颇合他胃口,那丁点的不乐意也便化为乌有,他反兴致冲冲地开始叮嘱起一路水上的忌讳,生平最是得意的两样东西,头号便是家中又是入水如浪里白龙、念书似文曲下凡的女儿,另个才是这陪他征浪驶久、坚固如初的宝船。

    陈语白几个相较沈盈川后至一步,就围成一圈侧耳闲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好奇地瞧着船夫们来来去去、搬东理西。

    那日定好先去江南后,陈语白几人又散散谈了不少,比如此行既是要添阅历、歇脚赏光,那洞庭便也变得不得不停留拜访起来。而况镇远这大大小小的麻阳船,素来有定、不下江南,一是因船不适恰,二是为关税苛重。

    那自镇远行至洞庭,一路少说千里。顺水而下,若是加急有要,估摸着也许十来日便可抵达;可若是闲闲散散、赏月温吞,至少一月有余她们都要挨在船上。顾虑着山高水远,几人亦不欲与闲人旁生麻烦,便奢侈一回,将这艘寻常能容载十余客人的麻阳船租定下来。

    于是蒋风顺虽与沈盈川漫谈欢悦,但实际并不为等候旁些客家。这一侃话上头,直至日头转至当空、几个纬夫早已收尾严整,他方恍觉时辰已久,哈哈道了两声“抱歉抱歉”,才克止地收了话题,正肃神色、挥了挥手,领着纬夫下手们开始“开江祭神”。直至一整套仪礼结束、祝词颂完,方上船开舵,热心体贴地引着她们进入客舱。

    万事俱备、东风也来,只听喝令一声、杆橹齐摇,纬夫解缆放船,陈语白脚下轻波摇曳、如履云端,岸上繁华诸景渐行渐远,回过神时,舟已渡经几山。

    船上的日子说算枯燥,也许确属枯燥,可若说新鲜,却能数出不少新鲜。前段路程依旧沿着舞阳河过,河穿武陵、两岸雄奇。陈语白打完晨拳、自船头水上仰面而望,是全然不类驿道拔步、俯瞰激湍的风情。金峰似入天、陡壁见生险,猿声鸟鸣、水在两耳,阔辽难丈的天宇也被山势切作长长一段,甚而偶尔遮天盖目,见不着日生月起。

    有时忽逢山道急转崎岖、水也随之奋浚,濛濛湿汽扑面而来、人与包袱颠上落下,真如驾坐腾龙、降伏无门。有时风卷云起、天地色变,高处灿灿的秋叶哗啦哗啦瀑布落雨似的簌簌而下,好一场金秋晚月。

    而除却这景能赏味,船上水下也多着别的东西。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轮替歇息的船夫们会与她们讲些奇谈怪论;一阵山雨飘乎,淋得她们铺头盖面,颇为幼稚地相互泼水嘲弄。

    至于更多时候,是陈语白她们自找乐子。正好,行在水上、游鱼颇丰。头一日,有蒋风顺帮忙张罗,确实新鲜丰富,第二日早饭略一从简,沉于吃了一顿酱菜米饭,就嚷着要下河捉鳖,唐万书虽没他闹腾,也是一脸今时不如从前。沈盈川便就势撺掇沉于男子汉小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催他赶忙跳进水里;陈语白、章石青则若有所思,一个借了钓竿、一个要了饵食,一同磕着瓜子摆座垂钓;唐万书不好半天不动的钓鱼一道,就跑到船的另一边,执只长竹,往水里一戳一戳、哗啦哗啦不绝。

    沉于当然不可能下河,又碍于沈盈川的扣年奉警告不敢如何,暗自白了他家公子好几眼,打定主意将来要是陈语白真做了沈家新主,他必定弃暗投明,把沈盈川这么些年溜鸡走马、淘乐坏事尽数抖落出来。于是他已乖觉认真地帮陈语白寻好饵料、摆好木桶,给陈语白打下手。

    见他殷勤狗腿不输自己,沈盈川神色莫明,顾不上和他继续斗嘴,又搬了张椅子,正正当当、恰恰好好挤进两人之间。游鱼迅敏,虽说钓上戳中费了不少功夫,可由章石青再一重造施味,也是飘香不绝、烦苦皆消。而几人钓鱼戳翅的功夫更是与日俱涨,再没出现过什么沉于拐弯抹角的抱怨,唐万书面如死灰、嘴是嚼蜡。

    沈盈川甚有先见之明,将那副叶子牌也揣了上来,新琢磨入其中巧妙的陈语白、唐万书恰能借此机会,好好地磨练手艺。戏牌施惩外,沈盈川还带了双陆、骰子,五人半日的光景都轻易丢在其中。后来,连几个本该歇息打盹的船夫都听得手痒,磨着手掌挽起袖子来凑热闹。他们非是沈盈川、章石青,明中暗里让这两个新手,头次便打得少年们落花流水、一败涂地。两人这才猜晓是同伴们放水谦让,痛定思痛,历时几日方惨胜一回、扳来一局。

    叶子牌要是连着几天玩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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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哎,别急,沈盈川又施施然自沉于的包裹内,摸出一套双陆。沉于是耳濡目染,什么都会;章石青出人意料亦通晓规则,于是又仅剩下陈语白、唐万书从头学起。要是连这都觉得无趣,沈盈川还有一身的老本领-甩骰子、上注码、猜点数。

    当然,她们几个已是何等关系,这输赢彩头,多是什么看沈盈川歪歪扭扭舞一段剑,叫沉于磕磕绊绊写一首诗,章石青拿着草药锁眉试配出独家泻药,或是陈语白连着两日都须皮笑肉不笑至少三回,唐万书要对着每个人夸赞说好,每段皆不能低于五百字。

    嘻嘻哈哈、不知不觉间,船竟已驶入沅水中流域中下。地势渐趋开阔,目野可收田畴,虽仍有些激流暗涌,相较先前情致,已然舒然不少。碧空农熟、澄水如照,天上水下,仿佛有两个斑斓人间。

    再往前行,先前交错才见的平野耕田似卷展目前,山势如游龙伏蛇、眠卧已尽,前方具是所望空阔、一马平川,一呼一吸,仿佛能舒神情泰、能吐纳天宇方外;再一转念,人在这日下、水间,仅不过蜉蝣小舟、鸿爪踪影,就像丹青着墨后,那一笔沾染了金秋红枫的画笔,在水中拖曳一抹绮色,随波鳞闪闪,渐渐翻没无迹。

    月夜同样好看。圆月登梢时,万顷湖波如沉,远处的小镇河岸灯火似星。整片镜湖仿佛铺撒熔金,随着微风徐徐、波光粼粼,能掬起一捧灿灿,又落手一场梦境。要是月似弯勾、星如豆泼,行舟之间,流波便将月光送去不知何处,潮水起伏,带着星辰而来。

    安和祥静,今夜又是一顿肥鱼大餐。陈语白五人虽真吃了足有月余的河产,可到此时都仍未腻味。除却仰赖章石青妙手施厨,当然,也不能排除几人以防有日嘴刁嫌腻,每过三日便轮流下厨。而一旦尝过那些干柴咸重的菜色,再品回章石青的佳肴,简直如尝仙丹、哪还生得起什么又要吃鱼、想吃旁物的心思。

    而除却陈语白五人日日享用,蒋风顺与他的一众船夫,坚持了七日闻香不动,终于还是耐不住顿顿垂涎,腆着脸主动叉鱼捞螺,也加了进来。

    此时便是蒋风顺与三个船夫正轮下班、得有闲暇来蹭一顿。月圆风好、抵岸在即,他难得搬出了宝贝酒坛,分外珍惜又小气地只给在座碗中浅浅不到一半,方对月下箸,抿一小口、吃上一筷,就这般嘴还能抽出功夫、忙活着与沈盈川闲聊不断。

    身作元号子,还载过不知多少行客旅至洞庭,他对周边不说了然,也是熟悉胜旁。听了沈盈川一番添油加醋、将当初曲家客栈的奇遇说得天花乱坠,蒋风顺津津有味地嚼了粒花生,眯了眯眼,将手一抬:

    “哎,沈老弟,你说得这般波澜壮阔,我是生平无缘得逢了。不过倒是可以与你说说,洞庭此片,亦算颇为奇诡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