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俏县官与疯仵作 > 18. 长相思(十八)
    香玉和时舞说了许多的话,从她幼时讲起,她的家境虽算不上优渥,却也吃穿不愁,那时候的她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父母恩爱,家庭和睦,一切向好。

    她原本也能像寻常女子一样,及笄后嫁个好夫婿,再生一双儿女,和和美美地度过余生。可变故生在她十岁那年,父亲误染赌性,屡教不改,短短三年便败光了全部家产,为了还债,曾经那个温柔敦厚、和蔼可亲的父亲竟将她卖到了青楼。

    香玉永远记得,她被杨九娘拖走的那天,父亲只顾着数钱,从始至终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原本一切都还有转机的,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人性,父亲拿着她卖身的钱又跑去赌了,他天真的以为这次将会时来运转,结果可想而知。他又将主意打到了母亲身上,想着把母亲送给债主做侍妾抵债。母亲不堪其辱,最终选择了自尽。

    香玉在万花坐亦是遭受了颇多磋磨,她不会琴棋书画,杨九娘便让她在床事上下功夫。这世上有些人,龌龊得实在是称不得一个“人”字,那年才十四岁的她,遭受了诸多难以启齿的侮辱。

    “我也想过像我娘那样一了百了。”香玉低下头,捏着袖口拭去了脸上的泪,“可我又实在不甘心。”

    “我因我爹沦落风尘,我娘亦因他而死,可到头来,他却还活得好好的。”香玉吸了吸鼻子,“时姑娘,你说,这叫我怎能不恨?”

    时舞静静地听香玉倾诉着心中苦楚,她想出言安慰,可张了张口,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同情香玉的遭遇,可未经她之苦,时舞甚至都无法做到感同身受,所以无论说什么都显得那么的苍白且无力。

    她不能劝她忘记过去痛苦,亦无法帮她改变今后的人生。只有翻来覆去地重复着一句“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你看我,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多。”香玉重新抬起头,朝时舞致以抱歉的笑意,“时姑娘,你不会觉得厌烦吧?”

    虽觉抱歉,可香玉却如释重负,她已经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边痛快地倾诉过了。

    “当然不会。”时舞紧紧握住香玉的手,试图给予她一丝慰藉,“今后你若得空,尽管来发我,别的忙我也帮不上,但陪你说说话解解闷儿完全不在话下。”

    “只要姐姐你别嫌弃我疯疯癫癫的就好。”

    “怎么会呢。”香玉反握着时舞,笑盈盈地说道,“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如果我能选择的话,我宁愿和你一样乞讨为生,也再不愿回到那个如泡影般的家了。”

    香玉眸色氤氲,从她眼底流露出来的艳羡不掺半分假色。

    不觉间,夕阳西下,慢慢地躲到了远山背后。余晖下,料峭春风徐徐而来,抚起河边刚抽出嫩芽的绿柳,与倒映在粼粼河面上的那双倩影,相得益彰。

    香玉和时舞并肩而立,她偏头看了眼时舞,视线追随时舞而去,静静地眺望着远方因渡上了一层昏光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远山轮廓,看着那漫山的青葱树木,莫名觉得心安。

    直到太阳彻底隐去,夜色慢慢降下帷幕。

    香玉用力掐着虎口,深吸一口气后,淡声开口:“我们回去吧。”

    时舞点了点头,是得走了,晚了就出不了城了。

    香玉走在前面,心事重重的时舞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时舞从未对香玉生出戒备之心,哪怕香玉带着她走进了一条人迹罕至的暗巷,她也只当是抄了个近路。直到两人越走越偏,时舞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时舞忽地停下了脚步,香玉也几乎同时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了?”香玉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她明明那么的美,可在这寂静的夜色下,她的笑容又是那么的突兀,竟让时舞觉得诡异得如此可怖。

    “你带我到此处究竟有何目的?”时舞直截了当地问道。

    香玉没有说话,她朝旁边挪了一步,一个男人慢慢从暗色中走来。

    远处鼓楼上照过来的灯影忽明忽暗,却还是将男人的半张脸照得清晰可见。

    她不认识那个男人,可那张脸却让她印象深刻。

    时舞的心猛地一沉。她再次看向香玉,可后者却一敛平日的亲和面容,冷冽的眸光里透着丝哀愁和恨意。

    夜风疾疾,刮着两侧高墙沙沙作响,便是见惯了死人的时舞,后背也不禁冒出了寒意。

    “原来是这样啊。”时舞恍然。

    困扰她多日的谜团,刹那间便在她的脑海中有了头尾,一切都说得通了。

    身陷囹圄的时舞回头看了眼来路,她都还没做好逃跑的准备,男人便快步闪过去拦住了她的路。

    时舞藏在袖子里的手用力地掐着手心,强迫自己一定要冷静。

    “为什么呢?”时舞看向香玉,对于她将自己骗来此处的目的很是不解,明明昨日她还准备救自己脱离苦海。

    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吗?

    面对时舞的质问,香玉摇头苦笑,“怪我太蠢,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看到我为你筹谋的时候,你心里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很自不量力吧?”

    香玉想救时舞是真的,可得知真相后的愤怒也是真的。

    时舞的坦白让她觉得自己的一切言行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她宁愿时舞是真的被卖到了万花丛。

    “我没有。”时舞努力地解释着,“我是真的感激你的——”

    “不必再说了。”香玉打断了时舞的话,嫉妒和愤怒已经冲昏了她的头脑,她感受不到时舞诚挚的歉意。

    于她而言,时舞的解释不过是想求得她心软罢了。

    “好吧,那就不说我了。”时舞叹了口气,又问香玉,“红豆和青莲呢,我想知道她们二人的死与你有关吗?”

    香玉的呼吸滞了一瞬,在如漆般的黑夜里,她目光飘忽,喉间不停地吞咽着。

    时舞了然。

    “为什么?”时舞心中五味杂陈,此刻她已说不清对香玉是失望,还是害怕,“就为了这个男人?”

    时舞扭头看了那男人一眼,耳中传来香玉一声嗤笑。

    “他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做?”

    或许连香玉自己都说不清楚她究竟喜欢崔文远什么,只知他才貌双修,世无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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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花丛里的姐妹们十个有九个都喜欢他,她也就跟着喜欢上了。

    但最初,她对崔文远没什么印象的,因为见识过了父亲那丑陋的嘴脸,她觉得世间男人皆是如此,不值得托付真心。

    可偏偏崔文远要来招惹她。又偏偏在她动心之后,转而投向了红豆的怀抱。

    她从未想过与红豆相争,可红豆表现出来的幸福实在太过刺眼。久而久之,她的心底发生了扭曲,她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阳光。

    所以在崔文远中举后,与赵家小姐定下亲事的那一刻,香玉还很开心。青楼女子如何能与清贵才子作配,这样才是正确的结果。

    她已经做好准备看红豆的笑话,期待红豆会跟她一样陷入无尽的哀愁与痛苦之中。可红豆天真得可笑,她竟真觉得崔文远在成亲后会为她赎身。

    知道自己怀孕后的红豆欣喜地跑去找崔文远,并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他。可于崔文远来说,这不是个喜讯,而是截断他富贵路的噩耗。

    他劝红豆打掉孩子,红豆不肯,他便悄悄在红豆的茶水中放了红花。红豆不觉有异,回到万花丛后,又被不知情的杨九娘喂了堕胎药。两起药物相互作用,红豆于去年端午夜里大出血而亡。

    可怜红豆到死都不知道其中有崔文远的手脚,断气的前一刻还在央求香玉想要再见心爱之人最后一面。

    “红莲。”香玉喃喃念着,“红豆和青莲,你说我怎么就这么笨呢,竟然真以为只是一个巧合。”

    “所以你在县衙门口等我之前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我?”时舞反应过来,崔文远能在此处等着,想来是二人早就商量好的。

    香玉其实有过一瞬的犹豫的,但最终还是被恨意裹挟。

    但真正想杀时舞的其实是崔文远。他在听到时舞念出那几首诗的时候,就对她起了疑心,直到昨夜亲眼看到她发疯的模样,让他更加笃定时舞与青莲一样,是来威胁他的。

    “文远,我听你的话将她带来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香玉朝崔文远挑了挑眉,接着慢慢向后退去。

    时舞转过身,便见崔文远袖中落出了一把匕首。

    他将匕首拔出,锋利的冰刃在夜色下泛出冷冽的银光。

    时舞的心顿时揪在了一起,她紧紧握住手中东西的同时,慢慢朝后退去。

    “崔文远,你冷静一下,我们两个无冤无仇的,你犯不着杀我啊。”时舞声音颤抖,近乎哀求着,这一刻她是真的害怕了。

    早知道会是这样,她就不来蹚这趟浑水了。

    “文远别信她的话。”香玉在背后喊道,“她是官府的线人,若将她放走,咱们两个就完了。”

    崔文远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时舞肩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香玉,骂道:“贱人,你诓我!”

    香玉辩解道:“我也是刚知道。所以千万不能放了她。”

    香玉的话更加笃定了崔文远杀死时舞的决心,他握着匕首快步朝时舞逼近,同时朝香玉喊道:“愣着干什么,帮忙啊!”

    闻言,香玉亦朝时舞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