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宅院内,允沉夫人正躺在躺椅上沐浴着月光。刚包扎好的右手自然垂落。夜风吹起允沉夫人的袖子,飘飘摇摇。像极了她那无足轻重的一生。
岫原四姓,禾州八姓。允沉夫人来自禾西允氏,虽不及四姓显赫但也是禾州当头的望族。自小就接受儒学教育,三纲五常自是铭记于心。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允沉夫人心中默念着,眼角滴下一滴酸泪。
学了一辈子的东西,到头来在女儿眼中只是一个错误。那她的一生算什么,一生都浪费在了没有道理的道理上。
她渐渐闭上眼睛,不再去思考那些仁义礼智信。只想好好享受月光。
阮愆走在回廊里,嘴中还在向洛芙交代着搬进正房的事宜。
忽然瞥到母亲正躺在院中,阮愆回过头,“让她搬到东南的厢房去,一把老骨头别把她潮坏了。”
说完头也不回甩着袖子就走。
她还有书院要操办,她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
阮愆回到书房,翻开魏脩批复的令旨——《女学建院书》。兴办女学,是阮愆自小的愿望。
年少时,她只被允许学三纲五常之类的儒学经典。其她书籍只能偷偷找魏翎翊借阅,久而久之,也成了祁家的常客。
只是祁家的方向与阮家大不相同,祁家要的是军事人才,阮家在军事上毫无建树。
她无法与魏翎翊合谋。
洛芙替阮愆点上蜡烛。墨条在砚台上画圈摩擦着,一支毛笔左右舔墨,最终落在毛糙的纸上。
她在新书扉页上写上《解字新注》,对以往的旧字辅以新的注解。
“母,爱子者也。无辅血脉缘亲,爱子者皆为母也……”
书房的烛火燃烧直至夜半,阮愆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书房。允沉依旧躺在院中。
夜里更深露重,阮愆眼神示意洛芙。洛芙点点头,将熟睡的允沉夫人搬回了厢房。
待到洛芙回来,阮愆静静立在回廊下。风吹起廊下纱幔,也吹起阮愆的裙角。她看着庭院里的月光,面容还是以往那般严肃。
她头也不回地问洛芙,“我教你的,你可都学会了?”
洛芙点点头,开始背诵昨天阮愆教授她的内容,“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洛芙的声音在回廊里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阮愆展眉,微微翘起自己的嘴角。那一抹笑虽不易察觉,但略显松弛的语气足以说明她此刻的愉悦,“等你学成了,我送你去祁家。你可以建功立业。”
“明白了,主人。”
“刚刚你背到明君,你觉得什么样的君主是明君?”
“居安思危,不好战、不盲战、不畏战;政启开民,不懒政、不懈政,不怠政。”
“你觉得魏翎翊是吗?”阮愆接着问道。
洛芙停顿片刻,她知道阮家依存的是太子。但主人少时有与魏翎翊交好……
“怎么?答不出?”阮愆转过头,斜眼盯着洛芙。洛芙当即跪在地上,将头低下,不敢直视阮愆的目光。
“你还漏了一个条件,时势造人。少了时势,所谓的明君之举与昏君无异。这就是你答不上来的原因。回去再想想,想不出自己去挨板子。”
阮愆蓝色的裙角从洛芙身边掠过。回廊里只剩下阮愆空荡荡的脚步声。
天明之际,脚步声渐渐在甲板上响起。
庾东风一向起得早,宫禧还赖在床上抱着枕头睡觉。
枕头是庾东风塞到他怀里的,如果不塞枕头的话,现在宫禧抱着的应该是庾东风。
为了不被这个大块头锁住,庾东风不得不出此下策。
她在甲板上展开宫禧画的卷轴。上面标注着祁、宫、阮、周四大家族,还有禾州允、颜、兰、温、封、左、裴、梅……四大家与八小家的关系错综复杂,连成的线画在纸上就像是一团团乱麻,紧紧缠绕。
庾东风席地而坐,盘起腿,支着头呆呆望向风乐湖的另一端,用目光描摹着湖水的边界。
早晨的风并没有午时那样暴躁,它还裹挟着几丝水汽,吹在脸上像是给脸拍了薄薄一层脂粉。
庾东风抿抿嘴,盯着水上的倒影。目光偶尔跟踪一条小鱼,很快又因为小鱼沉下水而不了了之。
整整一个上午过去,甲板上只有庾东风一个人。庾东风这才意识不到少了点声音。她转过头,走回蜃楼的厢房里。
果不其然,宫禧噘着嘴,抱着枕头,气鼓鼓地看着庾东风。看见庾东风站在门口,他立刻翻身转过去,嘴中振振有词,“你和那幅画过去吧!”
“抱着我的枕头,闻着我的味道。你说这话是不是有点伤人了?我好伤心啊~”
庾东风举着图坐在床边,“我们要打通魏国的商路,目前已经接触了两家氏族,还有周家没有接触过,要怎么引出来呢……”
宫禧把枕头放好,直接躺在庾东风怀里,看着庾东风的脸却一言不发。似乎是庾东风没哄好。
庾东风没察觉到宫禧有什么异常,只管推推他的肩膀,问道:“周家,你有认识的人吗?”
“周家神出鬼没的,我从来没有接触过。但是我认识一个人,他和周家二郎的关系极好。”
空气中沉默几秒,庾东风的目光追随着卷轴里的关系网,想要在一团乱麻里梳理出一条清晰的线来。
宫禧话说一半,就是等着庾东风追问。等了半天,庾东风依旧沉静如水,丝毫没有要张口的意思。
这是一个游戏,至少庾东风是这样认为的。小时候她和宫禧就爱玩这种游戏。话说一半,谁忍不住往下问,谁就输掉游戏。而宫禧从来没有赢过,从小到大。
“你问我啊。”宫禧摇了摇庾东风的手。
庾东风翘起自己的嘴角,开口问道:“谁啊?”
“月息云。”
“女子男子?”
“这是魏国,女子很难走上仕途的。魏国官员十成九都是男子。”
“还有一成呢?”
“镇国龙骧将军魏翎翊、越骑都尉桓靥星、著作郎阮炎枫、禾州刺史温睠、五营校尉孔培灵。”
“就这五个?”
“就这五个。”
“天哪,真恐怖。”庾东风摇摇头,“要打通魏国的商路,政治、军事、教育、医疗,都要与周国接通。若是魏国像永日布一样有一个掌权的当家人那还好办,可是魏国门阀林立,每一个板块都由不同的家族管理……”
庾东风放下卷轴,仰天长叹一声,重重倒回床上,“啊——这么多人啊——不干了不干了——”
宫禧趴在一边,笑着看庾东风左右打滚,她嘴里嚷嚷着要杀光所有人。
“这个宅子现在克你,我们去郊外玩吧。那里视野开阔,放松放松。”
话音未落,庾东风就从床上弹起来,朝着宫禧招招手,笑得开怀,“走啊~哈斯。我们搞定四大家,剩下的让四大家搞定就行了。我们去玩啊~”
听庾东风的语气,宫禧了然。她只是抱怨自己的工作辛苦,早就想好了应对的策略,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走呗~”宫禧蹲在地上,照旧让庾东风坐在他的肩膀上。扛着庾东风走下蜃楼。
片刻后,朱雀门门口。
“二位去哪儿啊?”
两人一出门,就被魏翎翊堵在门口。她抱着剑从巷口里走出来,想来是刚得到消息就赶了过来。
“消息这么灵通?去郊外玩,你去不去啊,公主殿下。”庾东风弯着眉眼笑道。
“郊外?先跟我去祁家逛逛啊,我家风水好。”
庾东风撅撅嘴,朝身后的沙炽星看了眼。
沙炽星正搬着东西上马车,察觉到庾东风的目光,又看向堵在路中央的魏翎翊。
她放下一筐的蔬果,拍拍手里的灰,三两下就绑了魏翎翊。将魏翎翊塞进马车里后,沙炽星还不忘颔首行礼,“我家娘子邀请公主殿下一起郊游。”
“沙炽,走啦~再不走,我帮你剥的核桃就要被初矞吃光啦。”马车外传来庾东风的呼喊声。
沙炽应了一声走出马车,魏翎翊的马车也缓缓走动起来。
看这情景,魏翎翊叹口气,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魏翎翊躺在草地上。庾东风还贴心地给魏翎翊铺了一条毯子,防止草里有小虫跳到魏翎翊身上。
郊外视野开阔,有落出河的河水经过,北面是高大的烂柯峰山系。
庾东风手搭凉棚,远远望着那些山。上面的宏伟建筑依稀可见。
“还有谁把房子建在山上?”
魏翎翊顺着庾东风的目光,看向烂柯峰,“皇家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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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
“哇哦~”庾东风感叹道:“那么高,摔下来直接死了。四处又没什么人,摔下来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魏翎翊总是被庾东风的话逗得忍俊不禁,她笑道:“换个角度想,一览众山小的景象难道不壮阔吗?”
庾东风笑笑,“我要是关人,我就把她关进这个别院里。险峻高峰之上,逃逃不了。四周开阔,杳无人烟,求救也没有人能听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天然的牢房,你们居然在这里建皇家别院,好笑。”
魏翎翊按照庾东风的想法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那你觉得皇家别院应该建在哪里?”
“皇家建什么别院啊?皇宫不够住吗?”庾东风眨眨眼。
“这是身份的象征啊。就像是你们无漾山庄盘踞一整座白虎山一样。”
“我们不是有白虎山的那一套楼宇才是无漾山庄,是有无漾山庄才有的那一套楼宇。皇家也不是天生的皇家,有政绩才是皇家,没有政绩不就是最有权力、破坏力最强的蛀虫吗?”
“骂得好脏。”魏翎翊笑道,“那你觉得魏国该怎么做呢?”
闻言,庾东风猛然回头,撅起嘴调侃:“喂喂喂~我好心带你出来郊游,你居然趁机谈国事。我可是周国的王牌使君,和我说话很贵的,半个时辰就要十金。”
魏翎翊从怀里拿出三颗珍珠,举在手里,“八分南珠,色白/精光,放入盘中终日不停的走盘珠。有价无市,我给你三颗,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庾东风看着那三颗珍珠。饱满圆润,闪着冷光。色泽银白、光盈无丝络。
她微微皱眉。原先是想开高价吓退魏翎翊,如今魏翎翊直接甩出三颗南珠,她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收都不太好意思。
于是庾东风就微笑着将三颗南珠收入囊中。回了一句“不知道。”
随即转身就走。
魏翎翊愣在原地,还维持着举珍珠的姿势。
片刻后魏翎翊才回过神来。
“你耍赖,你还没回答我。”魏翎翊转身追了上去。
听到脚步声,庾东风直接跑起来,清亮的声音在草地上异常的空灵。
“我回了,我回了不知道。喂——哈斯,别把我的鱼烤焦了——”
魏翎翊像是被惹怒了一样,追着庾东风拔剑就砍。
砍空几回后,庾东风干脆吊在附近仅有的一颗歪脖子树上朝她吐舌头。
“略略略——郊游就好好郊游,该享受就光明正大地享受~”
骗你的,不该享受的时候庾东风就偷偷享受。
魏翎翊消气后,初矞递上他烤好的鱼,“殿下请慢用。”
魏翎翊轻身道谢,举着烤鱼又站到庾东风身后。
庾东风嘴里吃着鱼,尚在咀嚼。仰头看见魏翎翊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干嘛?想当我家门神啊?”
魏翎翊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挤出了一个笑脸出来。
庾东风作为使君,她的使命是将国家串联或是分裂。在魏翎翊眼中,庾东风简直就是天生的反贼。比起建设一个国家,她更知道怎么毁掉一个国家。
魏翎翊:“敢问使君若是想要毁掉魏国,您会怎么办呢?”
庾东风挑了挑眉头,听出了魏翎翊话里的意思。
随后她笑出声,“你想逆向思维啊?不行。逆向思维依旧是在旧有的框架里缝缝补补。效果最好的时候就是回到君强臣强的时代,不会有更出彩的效果,后期的弊病一个都不会少。”
“我是周国人,我是使君,使君不干他国内政。”
“如果你帮我,我可以帮你开商路呢?我手里有一套完整的谋划体系,涉及半个周家,还和你们周国有牵连。”
还和周国有牵连?
庾东风停止了嘴里的咀嚼,“但话又说回来……我们周国人最讲究的就是诚信契约精神。像我这样德才兼备的人,收了你三颗珍珠我确实该做点什么。”
郊游结束。
回去路上,庾东风斜倚在马车里,手里依次抛着三颗南珠玩。
“真是意外之喜,郊游而已,不仅能接触到周家,还白赚三颗南珠~看来以后要多郊游。”庾东风翘起自己的嘴角,“今晚要庆祝一下。”
“要怎么庆祝呢……”庾东风躺在马车的卧榻上,转着手里的珍珠端详,百无聊赖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