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西沉,乌黑的夜晚包裹着整个无漾山庄。
亮白的月亮从湖上缓缓升起,在湖上留下一圈一圈的倒影。一道迅捷的黑影从月面轻滑而过,似是飞鸟,翅膀还掠过湖面发出清冽的水声。
庾东风坐在湖边的小石头上,手中捋着宫禧的头发。宫禧坐在石头下,头趴在庾东风的腿上。他也不说话,就任由庾东风摆弄他。
“你今天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应该是吃醋了。但是我说不上来,因为你不会爱,我应该不会产生这种情绪才对。”宫禧闷闷地接上,“可我为什么还是会难受呢?”
“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会爱上别人,吃醋这个行为才存在。可是你甚至都不会爱人,那我的醋意该寄放在哪里呢?我在想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奇怪的,不该有的情绪。”宫禧仰着头望向庾东风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被衬得像一颗黑色的琉璃,透着点迷惑。庾东风手里还是在捋着宫禧的头发,不紧不慢,“你头发打结了。”
宫禧有些懊恼,但是想到他说的这些庾东风根本就无法体会,他便像泄了气的河豚一样,安安静静。
“那你小心点捋,别扯疼我。”
“那你好好睡一觉,醒来了我就告诉你答案。”
“什么答案?”
“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莫须有怒气的答案。”
宫禧不抱有庾东风能给他答案的希望,只当是庾东风给他的安慰。他点点头,打算先回房间。
临走前,他又抓着庾东风的袖子,“我在帘帐上坠了宝石,晚上反光的时候很美。”
庾东风微笑着点点头,“我睡前会看的,明天专门写一篇文章夸你的宝石。快去睡吧,暖好被窝,夜里凉。”
待宫禧走远后,庾东风翻身跃起,倒吊在一旁的竹竿上。竹子被她的重量压弯,缓缓往下弯倒,呈现出一个半弧形,竹枝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细碎的枝叶相互摩挲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魏翎翊藏在假山后,听见身后竹林的异响,转过头去。正好对上庾东风那张笑脸。
庾东风发出“嘻嘻嘻”的笑声,那张被月亮照得苍白的脸,印上那直勾勾的眼神将魏翎翊吓得够呛。
魏翎翊正要拔剑,却被庾东风单脚将剑踢回剑鞘。魏翎翊挽剑打算带着剑鞘猛敲庾东风的脑袋,她却摇头晃脑躲过一击,依托着竹子的韧性重新荡到空中,又从空中翻身稳稳落在魏翎翊头顶的假山上。
衣袂翩翩,桃夭色的衣裙在月下过滤了月亮的柔光,印照在魏翎翊的脸上。
庾东风捻起自己肩膀上的一片竹叶,所看右看上看下看,粘着竹叶的枝条转圈看。
“雍华公主可下了拜帖?偷听我说话是不是不太礼貌?”庾东风歪着头笑盈盈问道。
魏翎翊见瞒不过,直接摘了面纱。将剑抛到庾东风手中,背手一跃,干脆就坐在假山上。
她冷冷说道:“说我是泰山赤鳞鱼,你就礼貌了?”
“嘿~这怎么能怪我?”庾东风扭头坐在魏翎翊身旁,似乎是在给自己找补,“阮炎枫说你是泰山赤鳞,还说要吃剁椒鱼头,她起的头。你这个不礼貌的理由不成立。我不允许你不礼貌。”
魏翎翊听她这一番说辞,不耐烦地肘击了一下庾东风的手臂,怒斥一句:“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舌灿莲花、伶牙俐齿、牙尖嘴利……”庾东风念完歪头看向魏翎翊,“还有吗?还有什么词要用来夸我吗?”
魏翎翊被气笑了,拍了一下她的腿。
“喂喂喂——公主殿下,刚才哈斯趴在上面我的腿已经麻了,你能不能照顾一下它。”庾东风撅着嘴抱怨道,“阮家下的拜帖,又不是我去看人家。是人家非要来看我。我是无漾山庄,打开门做生意的,四面八方都是客。你难道只让我做你祁家的生意?赚谁的钱不是赚?”
庾东风撅着嘴,在假山上荡着腿。这一番天经地义的说辞,倒是让魏翎翊无法反驳。都是门阀,又有谁真的会为潜在的对手大开后门呢?
庾东风在算计她,她不也在防备庾东风吗?
魏翎翊:“我真的很喜欢你,很欣赏你的智慧。你要不要来祁家?宫家给你的,我们岫原祁氏一样给得起。比起与你成为对手,我更希望我们站在一起,像在永日布那样。”
魏翎翊一字一句说的殷切,庾东风却收了笑容。“殿下这句话是真心话,还是拉拢我的策略?”
“永日布时,你拉拢我,依然不放弃拿日然做备用方案。今日如此,你又留了什么灭掉我的后手?”庾东风弯弯嘴唇,眼底毫无波澜。这种说辞,她也经常说。
魏翎翊微微皱眉,坦率地看着庾东风的眼睛,眸光中掺着一丝犹豫与痛苦,“都是,分不开。我不希望你挡在我的路上,我真的会杀了你。求你了。”
“求你了。”
庾东风眉心一颤,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微微一笑。她转头看向风乐湖的明月,开口说道:“你的轻功很好,像夜枭一样令人难以觉察。脚尖点过湖面的时候就像是鸟儿翅膀掠过湖面一样。”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执着于让我做出决定。我只是想要每一种风景每一种角色都体验一遍而已。就像这月亮一样,我今天照在风乐湖,明天我就睡在云里休息不出来。过几天随便照亮一个沟渠。”
话音落下,空气中沉默许久。二人背后总是传来沙沙的风声。风将魏翎翊的鬓发吹起,拂过她自己的脸颊。她沉默地坐在假山上清了清喉咙。
良久,魏翎翊才开口问道:“你觉不觉得自己是周国最好的谋士?”
庾东风笑笑,“术业有专攻,我应该算周国最好的使君。”
“总之是一国最好?”
庾东风贱兮兮地回答道:“那当然。不是一国之最,如何让铁石心肠的雍华公主心慈手软?”
魏翎翊伸手,本意是要拍一下庾东风那张巧嘴。不料庾东风却昂着头,主动亮出自己的脸颊。
魏翎翊讪笑着,收了手,拧了一下她的胳膊。随后拍拍衣裙站起身,畅快释然地说道:“我想好了。我换条路走。”
魏翎翊指了指庾东风的眉心,笑道:“我、绕、过、你。”
“公主殿下,指人不礼貌。”
魏翎翊不知怎的来了脾气,“就指就指,我不仅指我还戳你。”
随后像啄木鸟啄树那样,直直戳着庾东风的心口。
两人欢笑片刻,魏翎翊戴上面上,跳到竹子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下次走大门——”庾东风在她身后呼喊道。
声音飘渺,音色却是极其清亮的。魏翎翊背着手,潜行在夜色间,面容上是面纱也掩盖不了的喜悦。
半个时辰后,魏翎翊稳稳落在祁家的祠堂门口。她摘下面纱,径直进入祠堂。
祠堂里香火萦绕,祁家先祖的排位从高高的穹顶依次往下垒。位于正中的是祁家历代家主的排位,每一块都被侍从擦得一尘不染。
迎面遇上的每一个人,都向魏翎翊弯腰行礼,一声声“主公。”在祠堂中此起彼伏。
魏翎翊点起香火,双手举起贴在自己额间拜三拜,插上香后,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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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相得纷纷退出殿外。
魏翎翊跪在软垫上,“祁家历代家主在上,祁家第六十七代家主祁玄飏见过列祖列宗。玄飏知猰貐策是先祖的智慧结晶,用于应对门阀失衡的场面。也知猰貐并非良兽,所以即使是发起春伐,晚辈也未曾想过要实行猰貐策。但……猰貐策既是用于防备窃国之人,那是不是也可以用于祁玄飏谋国?既可以对付一国之最,那玄飏用这等资源谋国岂不是轻而易举?”
“列祖列宗在上,还请给玄飏一个明示。”说完魏翎翊朝着不同方向的排位拜了三拜。
祠堂内的香火旺盛,袅袅升起,延伸到祠堂的穹顶。似乎是要将魏翎翊的想法告诉祁家历代家主。
猰貐策既是用来克制庾东风这种一国之最,何故要用这等资源去维持一个摇摇欲坠的体系,何不直接用这等资源改天换地。
魏翎翊惊异于自己竟有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她不知道,她想有一个答案。她将头重重磕下,在青石地砖上留下一清晰的痕迹。
月光穿透窗棂,在祁家祠堂的地板上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光斑。
魏翎翊走后庾东风依旧坐在假山上荡着腿,她看向那一轮月亮,想着怎么回应宫禧的问题。
她支着自己的脑袋,一会儿歪过来,一会儿歪过去。就这样坐在假山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晚风吹过她的裙角,由岸边渐渐吹向湖边,又吹向湖中央。将月亮的影子吹成涟漪状,一圈圈漾开。
“天上月,手水中月。”庾东风默念着,随后勾起自己的嘴角从假山上跳起来,嘴里尖叫着:“哈斯哈斯别睡了。”
她像小鸟扇翅膀一样摇着自己的手,奔跑着要去把宫禧从被窝里扯出来。
片刻后,庾东风怀里抱着装睡的宫禧,庾东风将宫禧抱到甲板上。她把他按在椅子上,指着天上的月亮和水中的月亮。
宫禧撇撇嘴,语气略有失望,“你想说我渴求你的爱,就像这水中之月,是虚妄吗?”
庾东风大笑,“爱我是你的自由,哪有虚妄之说?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的恼怒不是莫须有的。”
“月亮不在水里,但你依旧能看到水中的月亮。你甚至能描摹出月亮的形状。这个月影会随着天上月亮的变化而变化,怎么不算是月亮呢?它也会升起也会落下,只不过它在水里。都说是水中捞月不可得,难道天上的月亮就伸手可摘吗?天上月、水中月都是月,只是呈现在世人眼前的形式不同。你的醋意是这水中月,也是真真实实的。就算我不爱你,也是存在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你爱我。”
宫禧轻笑一声,“真是难为你了,还让你思考了一整个晚上。”
庾东风像是完成了一个巨大的挑战般,双手叉腰,语气里颇有几分自豪,“是啊,思考了很久呢。终于想出来了。”
月亮渐渐西沉,风乐湖上只剩下半个月亮,与湖中半月的倒影组成了一个圆圆的、完整的月。庾东风和宫禧,一站一坐,静静看着月亮下沉。
随着月亮的移动,祁家祠堂里的光斑缓缓移动,最后聚焦到魏翎翊身上。
在感受到光照的那一刻,魏翎翊睁开自己紧闭的双眼,翻开自己的手。看着手中握着的月光,她循着光柱的方向,望向天上那一轮明月。
魏翎翊缓缓握起自己的手,像是在握住某种权柄,她开口说道:“天、命、所、归。”
“金乌旋止,降而生魏,翎翊娘子乃天命所归~”永日布时庾东风所说的话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魏翎翊勾起嘴角。
她站起来,挑起眉头望着月亮,“随便照,你会照到我成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