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暖光透过蝶贝窗户,均匀铺洒在庾东风的侧脸上。面对着柔光,可以清楚看见她脸颊上的似飞雪一般的绒毛。她在窗下缓缓展开西域舆图,晨光将她的眼眸照成安静的琥珀色,眸中装满西域的风沙、昆仑的霜雪。
“哆哆哆……”房门被轻轻敲响。
庾东风将图册收起,看向门口,问道:“何事?”
庾东风耳里极好,在风雪之夜可以听清雏鹰鸣叫、在嘈杂的跑马场可以分辨每一位选手的位置,更别提门外那小心翼翼清嗓的声音。
“圣旨待宣。”
“宣。”
“不不不不让我进来吗?”门外之人一激动便开始结巴。
庾东风勾勾嘴角,“前日伤了手,劳烦内侍大人自己推门。”
门外的宫禧听闻庾东风受伤,脑子一下就像被冻住一般,哪里知道这是庾东风逗弄他的“诡计”。
宫禧拎着圣旨推门而入,房内空无一人。屋内飘着淡淡的橘香、花椒香、牛肉香、茶香,一丝一毫的药味都没有,宫禧意识到自己被骗翻了个白眼撇撇嘴,小声抱怨道:“又骗我。”
“庾东风我来找你咯——”
宫禧每走一步就重复一次这句话,他害怕庾东风不高兴,便步步都在与她商量,“我真的要翻东西找你咯。”
庾东风躲在房梁上,捂嘴偷笑,看着宫禧像一位操碎了心的兄长,一会儿钻进床底下、一会儿将头挤进书柜靠墙的缝隙中……
宫禧把头撤回来,手蹭了蹭鼻子,“不对啊,味道就在这个房间里啊,没有散啊,去哪里了?”
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箱子,并没有上锁,宫禧缓缓靠近箱子。整个房间都搜了一遍就是没有搜这个箱子,他一开始害怕这里面是庾东风的私人物品不敢碰……但庾东风就是那种狡猾擅长拿捏人心的人。
宫禧撅撅嘴,“你在不在箱子里?”
几刻后,他说道:“我知道你在房间里,既然你不回答我就默认你在箱子里,我要掀开你的箱子咯——”
宫禧踱步靠近,“我真的要掀开你的箱子咯——真的要掀开咯——不管里面有什么东西哦——”
宫禧来到箱子前。轻轻把没扣上的锁拉开,在打开箱子时兴奋大喊:“我找到你啦——”
“砰”一声,伴随着宫禧吃痛“哎呀”一声,一只脚将宫禧踹进箱子里。
庾东风轻巧地坐在箱子上,笑着说道:“哎呀~又赢了呢。”
她身下的箱子传来响动,是宫禧在里面拍打的箱子,隔着箱子传出闷闷的声音,“庾庾庾东风,你你你耍赖!”
宫禧惊喜中夹杂着一丝的不服气,想要开箱再战三百回合。可庾东风却学着他的腔调回复道:“哈哈哈斯,你你你应得的。”
“我我我、我要宣旨、你、你放我出来。”宫禧在箱子里被逗的脸颊通红,双手冰在自己的脸颊上。片刻后他才敢说道:“
我我我、我要宣旨、你、你放我出来。”
“求我啊~”
“求你了——庾东风——”
“谁求我?”
害怕庾东风继续耍赖,宫禧像报菜名一样将自己的名、字、号全报出来,“哈斯额尔敦、宫禧、宫少微、宫四、满楼,求庾棠、庾东风——”
庾东风听后在箱子上仰头哈哈大笑。晨光随着她笑得颤抖的肩膀,在她玄色的衣袍上抖动着,将海棠暗纹照的若影若现。
“小骗子,骗我那么多回,我也骗你一回啊——”庾东风拍拍箱子笑话着宫禧,“路过婳山还想着接你回家,谁知道华老师说你两年前就下山了,让我跑了个空。满楼大师你可知罪啊?”
箱子里宫禧无奈笑道:“你要这么算账的话,那你肯定输了。我去国师府找你,大国师说你西行去了,也让我跑了个空。而且你是路过婳山去接我,我一下山家都没回,先来的国师府。你是不是要给我赔罪?”
庾东风仔细听着宫禧“算账”,在箱子上荡着腿,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瞧着箱子,发出空洞的响声。她也慢悠悠说道:“宫少主,空、口、无、凭。”
闻言宫禧睁大了眼睛,随后又不可置信地狠狠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庾东风!我换了八匹马才赶到你这里,你居然这么对我,我即将把高价收的天山玄铁沉在熙攘山庄的荷塘里!”
庾东风敲击箱子的脚一顿。宫禧口中的天山玄铁可不是俗物,机关锻器、刀枪剑戟都可用得。
庾东风闻言,瞬间从箱子上弹下来。
宫禧顺势掀开箱子,站直身子。十多年不见,他有些许害羞,不敢去看庾东风,遂假模假样地拍拍身上的灰尘,颇有些傲娇地问道:“你这箱子装的什么?一股子腥臭味和膻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永日布人呢。”
庾东风眯着眼睛笑着,笑声犹如银铃一般,清脆悦耳。宫禧撇撇嘴,眼中却是期待与欢喜,“笑什么?”
“因为这个箱子之前就是用来装永日布人的人头的呀~”
“人头?!”宫禧再次睁大眼睛,蹭一下就跳到庾东风怀里,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生怕晚一步那黑漆漆的箱子里就钻出一只手来将他拉下去。
“你怎么不早说?”
庾东风打横抱着宫禧,笑得肩膀发颤,“说了,你就不会钻进去了,多无聊啊。”
说完,庾东风一脸轻松地看着宫禧的脸,淡淡说道:“重了。”
宫禧当着庾东风的面,也不管自己在搂着庾东风的脖颈,宫禧翻了个大白眼,“那是金子!金子重!”
“哦?真腰缠万贯啊。”庾东风一边调侃一边将宫禧稳稳放到地上,慢慢解释,“这些人呢——都是白鹿部的人,你别怕他们,也许你也是白鹿部的人,你们流的是一样的血。”
宫禧嫌那个箱子臭,早就躲得远远的,他还拉着庾东风和自己一起躲。他戳戳庾东风,“那他们你打算怎们办?永日布的葬礼是要拿遗体喂鹰的,你把他们留着,白鹿部不会跟你闹?”
“可是还回去的话,苍狼部就要跟我闹了。”庾东风眉眼弯弯地看着宫禧,“宫少主你聪明,你给我想想主意啊~”
“得得得,少给我戴高帽,你一说话准没好事。”宫禧撇撇嘴,轻轻甩甩袖子,“你都想好要把他们送回去了还来问我,那我还卖弄什么?”
“要不怎么说宫少主聪明呢”庾东风背着手,绕着那黑漆漆的箱子转圈,“留下人头就是为了拉拢白鹿部。我们虽然与永日部互市,但狼部与鹿部的粮食不可能平均分配。”
“哼,”宫禧轻哼一声,“狼部的别吉去谈判,死的全是鹿部的人,鹿部肯定气疯了。”
“所以我留着白鹿部的人头,给了白鹿部一个来找我的理由。”
庾东风正饶有兴致的欣赏着那些包着人头的布袋子,“砰”一声,宫禧走近利落地将箱子合上。
他的手白皙而修长,每根手指都带着夸张的宝石戒指。庾东风勾勾嘴角,缓缓直起腰,目光自下而上从宫禧的腰间慢慢上移,最后定格在宫禧的脸上。
宫禧目光中透露着些许不满、无奈,他是永日布人,他知道庾东风跟他说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刚才对他血统的猜测,无疑是在赤裸裸的告诉宫禧——庾东风要利用他。
两人在晨光中无声的对峙着,双方心里门儿清。
良久,宫禧眼角微微泛红,有些手足无措,口不择言地夸道:“衣服不错,很合身。”
庾东风笑笑,“当然,你亲手织的。外玄内妃,暗纹精致无一重复,就算工艺精巧如周国,也只有这么一件。”
“那当然,光织一个领子就花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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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禧走近庾东风,细心地帮她整理着衣领,无厘头来了一句,“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自己去。”
宫禧的手微顿,随后平复心情,强忍着泪水,“你在利用我。”
“没有,我在询问你的意愿。”庾东风看着宫禧的眼睛,指了指他身后的那个箱子,“我没问过他们的意愿就擅自将他们带到周国,这才是利用。”
闻言宫禧轻笑一声,“你就不怕我到时候临阵倒戈?”
宫禧这一问只是试探,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背叛庾东风,但就是想知道在极端条件下庾东风是否会选择他。
然而如此小心翼翼的话,落入庾东风耳中便是挑衅。庾东风即刻抓住宫禧的手腕,冷冷说道:“那我送你去见永日布的天神。”
庾东风握住宫禧手腕的力气不大不小,宫禧完全可以自己挣脱,只不过他更愿意让庾东风主动放开。
宫禧拍拍庾东风的手背,用不正经的语气掩盖着对庾东风的安慰,“好啦好啦,直接说你有求于我有那么难吗?刚才我求你求得那般干脆,你也不愿意求我?帮个小忙而已,谁会那么没眼力见去惹东风大人不快,白白搭上一条小命?”
庾东风对宫禧向来不设防,所以对他的也是关注寥寥无几。以至于如今面对昔日的竹马,她无法辨别他话中的真假。
她只记得,只要是她交给宫禧的任务,宫禧总是能出色地完成,她从来不需要操心,但……那是小时候。
十二年光景,不可能有人一成不变。尤其是宫禧,他的背景太复杂,天下四国,他可三国为家。
如果他不问是否倒戈那句话,庾东风还能将他当作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可他一旦问出来,庾东风就只能将他规划为政治同盟。
她微笑着,很爽快地松开手,用对待外邦使臣的姿态对待宫禧,她眉眼弯弯的看着他。
宫禧眸光微暗,有些泄气,他只觉得今日的庾东风不似从前。笑起来像是落入水中的海棠,徒有艳丽的表象,水下无根,心中不诚。
即便如此,宫禧还是舍不得责备她不信任自己,只觉得是自己求学太早,过早的与庾东风分离,以至于生了嫌隙。
宫禧低垂着头,转了转自己手中的金戒指,无意识地抠了抠戒指上的红宝石。
直到一滴热泪滴在宝石上,泪水将宝石的红艳放大,像一滴心头血,宫禧才支支吾吾开口说道:“以以后我们有话直说,我……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我们共享一片屋檐,你是是世界上的另另另一个我,我不会伤害自己。而且,你知道的,我放肆惯了,有时候就是会口不择言说一些混账话,我绝对绝对不会背叛你。你要分裂永日布那我就是周国人,你要消灭魏国那我就是永日布人……我知道我背景复杂,但是魏国和永日布都没有接纳我,周国接纳我,那我就是周国人,周国就是我的家。”
言己至此,庾东风心中有所缓和,她屈指拭去宫禧的泪水,“那你愿意跟我去永日布吗?”
“去。”
最后,庾东风释然一笑帮宫禧掸了掸肩上的灰尘,平静地说道:“别试探我,我禁不起试探。你太特殊了,特殊到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你试探我,我会认为是你不信任我。所以,以后有话直说。”
“好。那你出使永日布你要保护好我,一天三顿饭,不能亏待我。还有、”
庾东风挑挑眉,“还有什么?”
宫禧有些害羞地撇过头去,“你叫我哈斯。”
宫禧也叫哈斯额尔敦,在永日布,哈斯是家人、恋人或是挚友偷懒的叫法。
他害怕庾东风听出端倪,立刻找补道:“出使永日布就要尊重当地习俗,我名字那么长,当地人都只会叫前面那两个字。”
“这有什么?我小时候就一直这么叫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