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吾主缺德 > 4. 蜃楼归航,吾乡心安
    汶京——周国的京畿之地。一条大河自西而来,流到周国后便像血管一般向四方扩散。由于河流纵横交错,紧紧缠绕着周国的京畿,周妖王便将京畿命名为汶京。

    八年前,蝶安王周缜登基为帝,国号妖观。

    “妖”,曜也,意为顶天立地,掌星运命之人。“妖观之年”即群星闪耀、人才辈出之年。那一年庾东风、宫禧北上婳山、逸安公主为民拓荒、瑞安亲王治水功成、容安亲王完善律法……

    而今,八年过去。远行的孩子顺利回家、学艺的孩子名满天下,拓荒的孩子解决了百姓的温饱、治水的孩子在昔日肆虐的河流上泛舟游湖、不能说话无法行走的孩子制定了最完善的残疾律法……

    周缜站在航船上远望,他的目光想越过宽阔的河面,望向对岸。对岸站着的是他要接回家的人。

    河水浩瀚壮观,庾东风一行人下马步行来到渡口。

    一条大河横亘眼前,河水浩浩汤汤,吞吐汀洲。春风微微吹过,澜起千层,将湿润的水汽洒向岸边。岸边的行人以为天降小雨,纷纷打起花伞,沙炽星那一把反光的金刚伞在人群中就尤为显著。

    金刚伞下,庾东风额前的步摇被风吹得大幅度摇晃。她动动耳朵仔细得听着风声与浪声,默默地弯起嘴角。

    身旁的沙炽星看着庾东风执伞良久,不免担心她受累,遂开口说道:“东风娘子还是我来撑伞吧,宫少主联系的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

    庾东风侧头,眼底透着几分狡黠,“好啊,那你可要撑稳咯~”

    沙炽星点点头。庾东风松开手后,快速跑向一旁,并朝着身后的使团大声喊道:“航船将至,众人后退——”

    “啊?”沙炽星回头看向庾东风,满脸疑惑。

    下一刻,波涛汹涌的浪迎面向沙炽星拍来。沙炽星连忙弓步扛伞,闭上眼睛挡住大部分浪涛。待鼻尖的咸腥味淡去,她才睁开眼。金刚伞抬起,尚未落地的河水顺着伞的边沿,如垂珠一般串联着下坠,形成一道临时的雨帘。

    伞完全抬起来时,沙炽星眼前便突兀出现一艘大航船。

    航船体势巍然,长五十五丈五尺,阔一十九尺,航行大河上宛若一座移动的小山。船上旌旗随风而扬,每一面旗帜上都绣满海棠花纹,呼应着庾东风的大名。

    看到航船上的旗帜纹样,沙炽星了然,这艘船就是宫少主找来的大船。

    “东风娘子神算。”沙炽星一脸新奇地看向庾东风,满心欢喜,高兴得像一个孩子一样,看向航船的目光星光熠熠,“这就是航船?”

    沙炽星的故乡没有海,只有一望无尽的黄沙,她所知道的船是庾东风告诉她的。见到真船的那一刻,她睁大双眼,惊叹不止。

    庾东风一脸得逞的坏笑,笑时还不忘拍拍沙炽星的肩膀,“没错,这就是大航船。周人管它叫蜃楼,行于海市的大船都叫蜃楼。”

    沙炽星看向庾东风,“原来如此,那您刚才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先看见是吗?”

    “不是,我是怕浪溅到我身上。”庾东风挑挑眉头,笑得轻松。

    蜃楼上同样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引得众人抬头。宫禧一身红衣,单脚踏在船沿上,自上而下俯视使团。他身侧还立着一位温润郎君——周缜。

    宫禧笑着,挑起眉毛,假意质问船员,“是谁走漏了风声啊?不知道我们东风大人是顺风耳啊?我们躲在浪里小心翼翼地行船,就是为了吓她一跳,结果让她给躲过去了,滴水未沾,真是亏死了。”

    周缜无奈笑笑,“真把她淋湿了,你就等着被大国师批斗吧。她可是我们周国的大功臣。”

    大国师是庾东风的老师兼养母,宫禧自知惹不起。听到周缜这话只能瘪嘴。庾东风却忍不住哈哈大笑,“哈斯办事还是这般利索,都把迟迟请来了。”

    迟迟,周缜的小字。因为他上朝总是迟到,总是被先王调侃“迟迟不来?”

    周迟迟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周缜的表字。听见庾东风这般叫他,周缜长叹一口气,丝毫不加以追究,“卿东风还是叫我蝶安君好了,好听。”

    宫禧翻了周缜一个白眼,咧着嘴阴阳怪气,学着周缜的强调念着,“卿~东~风~”,随后撅着嘴就从舷梯上“啪嗒啪嗒”跑下来,“周天子,把你的破公务放一放,今天庾东风不当职。快下来一起帮忙。”

    周缜偏头一笑,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走下舷梯后,周缜来到庾东风身旁,柔声说道:“卿卿,你看看宫少主,被大家惯坏了。居然当众翻天子白眼、当众斥责天子,必须让熙攘山庄大出血,举办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站在一旁帮忙牵马的宫禧撇嘴,又翻了一个白眼,“周缜你会不会说悄悄话?你这悄悄话我十丈开外都能听得见。”

    宫禧牵马插队到周缜与庾东风中间,看了一眼周缜,“起开,挡道了,快去后面疏通人流,庾东风带了两百多人回来。”

    周缜不动声色后退让路,摊摊手指向宫禧,想让庾东风知道宫禧到底多么的“嚣张跋扈”。

    三人打打闹闹,亲密无间。当天子的被冒犯不生气,当臣下的敢叫天子小名,当百姓的敢直接翻天子白眼。凡此种种落在沙炽星眼中,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上船时,她悄悄走到庾东风身边,耳语道:“东风娘子,那位当众敲诈熙攘山庄的,真是周天子?”

    庾东风被这个问题逗得肩膀直颤,眉眼弯成月牙,“蝶安君,别小看他,不是什么柔弱的书生,有空你可以和他切磋一下。”

    “娘子,我不敢……”

    “不敢?怕打死他?不会的,他躲闪也是一流。”

    两人一言一语搭话,周缜走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庾东风从周缜小时候爬树放鸟窝,说到为几人翻墙春游打掩护,什么黑历史应有尽有。

    庾东风快说到周缜因为害怕蚯蚓装病不去钓鱼时,周缜像突发恶疾一般紧急咳嗽。引得庾东风忍不住回头,庾东风当即明白了周缜的意思。

    庾东风朝着周缜点点头,在周缜放松时,她突然拉长声音,大喊:“蝶安君因为害怕蚯蚓,装病不去钓鱼——他上朝迟到那天,也是因为一只大蚯蚓横在路上,他不敢跨过去——”

    原先因为蜃楼的到来,渡口已经挤了不少人。如今庾东风在舷梯上,大声地喊出周天子的糗事,聚集的人便更多了。

    大家看着周天子面红耳赤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陛下的小字来得倒是朴实无华。”

    周缜垂着头,似乎是在舷梯上找条裂缝好钻进去。

    人群中一道清亮的声音说道:“陛下别听那些瞎话,咱拿得起陌刀,怕蚯蚓怎么了?就算是敌军都变成蚯蚓,那就让逸安公主抓过去松土,还省事呢!”

    周缜连忙将头抬起,那人说完后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谁都没将这个事情放在心上。只当是一时的玩笑话。

    庾东风自然是里面笑得最欢的那一个,她爱使坏,但是总是让人讨厌不起来。至少在周缜这里是这样的,她总是有办法,将一个本该小心翼翼藏着的事情,曝晒在阳光下,让周缜不再害怕。

    周缜深吸一口气,笑声从喉咙中溢出。他朝着船下的百姓挥挥手,说道:“借大家吉言,让敌军都变成蚯蚓,成为周国的养料。”

    夕阳下,载着西行使团的航船缓缓驶向汶京。航船转过河中的大洲,视野瞬间开阔。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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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的余晖铺洒在河面之上,波光粼粼、浮光越金,大大小小的渡船航船在晚霞之下凌波微步。

    沙炽星站在最前排,即使头晕,还是双手支着头细细欣赏着周国的风光。她想记住所有人,所有景色。

    周缜接待着初来周国的使者,陈茗担任着翻译。二人在人群中走动、倾听、点头,每一位见过周缜的使者,无一不感叹他处事温柔周到。

    宫禧就不一样,挽着袖子,拿了两碟酸李子走出船舱,像街上的商贩一样大声吆喝,“晕船的朋友们进船舱休息休息,船舱里有酸李子可以缓缓。”

    陈茗听到后,翻译宫禧的语言,像传声筒一样将宫禧的话传播出去。那些使者虽然跟着庾东风许多年,可初到异乡难免拘谨,即便是自己听得懂周国语言也会装作听不懂,经过翻译后又自己确认一遍才能安心。

    方才,使者们在岸上亲眼见证周国务实开放的国风,见到了不一样的天子,不一样的百姓。这个国家处处都在透露出活力与生机,这让那些习惯被命令被使唤的人有些不适应。

    辞别故乡来到周国需要勇气,接受世界上有另一种更完美的治理方式,也需要勇气。周国太不真实,以至于使者们即便是到了周国的土地,心中仍有余悸。

    众人望向周国的未来,同时也在审判自己的过去。自己曾经奉为圭臬的东西,在周国也许会是糟粕。

    片刻后,庾东风从船舱中走出来。她手里拿着汶京的地图,每位使者人手一份。

    她站在人群中央,平视着每一位使者的眼睛,流利地切换各国语言,确保每一个国家的使者或是人民都能领会她的语义。

    “感谢诸位不辞辛苦,不远万里保护东风重返周国。大家路上的霜雪艰辛周国不会忘记,大家锐意进取的勇气周国不会忘记,大家想要谋国谋家的心愿周国不会忘记。

    周国水患频发,航船是我们同舟共济的标志。此刻,周天子、宫少主、以及我庾东风,与大家同在一艘航船上,此为风雨同舟。

    自大家踏出玉门关的那一刻,周国百姓时时刻刻都在期盼大家的到来。大家初次来到周国,周国也是初次见到大家,既然都是初相见,就不必拘谨,毕竟互不相识。尚未相识,无惧相恶。

    大家当初启程出发,不就是为了能来到周国吗?我们时刻谨记着当初为什么出发。此刻,周土已在脚下,是穷山之极还是尽海之涯,不取决于君权神授、不取决于君为臣纲,取决于大家的双手双脚。周国的一切美好等着大家去探索,周国的一切缺陷等着大家去填补。

    周国,因为大家的存在而更加精彩。”

    西域三十六国,语言各不相通,庾东风结束时,月亮已经被像鸟喙一样的山衔在嘴里。

    月光穿过桅杆与风帆,斜斜地照在她的身上。她背光而立,看向所有被月光照到的使者。

    她知道这艘船既是西域使臣的渡船,也是西域使者接受周国的一个过渡。

    初来乍到的不安与试探,她明白。当初刚踏上西域的忐忑,她至今历历在目。所以,她尽自己所能,想要衬托这些自我批判、自我下坠的灵魂。

    使者们在上船时就知道庾东风与周缜的那场闹剧。周国的天子害怕蚯蚓,周国的百姓没有贬低嘲笑周天子,反而告诉周天子可以利用蚯蚓松土。

    在周国,缺陷不是弱点,是可以转化利用的优势。既如此,大家的过去无论波澜壮阔还是风平浪静,无论是欢乐还是悲凉,只要是人的经历在周国都能转化成经验。

    那些使者紧紧拿着手里庾东风分发的汶京地图,那里是京畿,也是众人一开始为之出发的理想之地。而汶京也终将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