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府阮愆书房内。
院外刺眼的雪光被特殊材质的窗户稀释,呈现出一片淡淡的月白色,似轻纱一般散在阮愆身上。
她正躺在一副躺椅上。
洛芙盘腿坐在地上扶着躺椅扶手一摇一晃,像摇摇篮那般,让她好好入睡。
阮愆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处理了女学的后续事务,沾枕头就睡。洛芙看着阮愆的睡颜,缓缓低头趴在扶手上闭上眼睛。
“我凭什么不能学!”
一声凄厉的声音传入洛芙耳中,吓得她赶紧坐直。
她小声轻唤:“主人……主人……”
“我若是不满意,你们谁也别想满意!”
阮愆睡梦中还在呵斥着某人,搭在软被上的手冒着冷汗,在空气中抽搐。
“主人,主人。”洛芙皱眉眉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是平时打扰主人睡觉,挨一巴掌那是不可避免的。
可看着阮愆那痛苦的模样,她实在不忍心。
洛芙轻轻拍着阮愆的肩膀,小声呼唤:“主人,主人。”
可阮愆似是陷入梦魇中,怎么呼唤都呼唤不醒。
洛芙焦心站起,正要跑出去寻那医官来。一双手有力的手却扯住她的手腕,让她情不自禁回头。
“主人,主人你醒了吗?”
洛芙顺着手腕看向阮愆。阮愆并没有回应,只是僵硬地握着她的手腕。
洛芙试探着双手包住阮愆的手,阮愆眉头渐渐舒展,明显安静下来。
“您又做那个噩梦了。”
洛芙盘腿而坐,坐回原地。她握着阮愆的手,脚尖晃着摇椅。一摇一晃之间,阮愆的呼吸渐渐均匀。
洛芙与兄长洛花扬本是那白垣洛家的子孙。祖上犯了罪过,举家发配为奴。
她进府时阮愆已经长成名门闺秀。洛芙打小就跟着阮愆出入阮府。
那时府中还有很多人。除却阮愆外,还有阮家的家主、当家主母、长公子、小公子。
宫中的那位靖王殿下也与阮家关系密切,时常走动,似有意撮合二人。
听说靖王为人宽厚,长得也俊俏。
阮愆若是能成为王妃,洛芙便能得到宽宥摆脱奴籍在宫中谋个差事。等到年龄一到就可出宫,独自谋生。
可阮愆似乎不是很满意,时常跟家主与主母顶嘴。被关在房间中,不得与外人接触。
某日,家主秘密将洛芙唤去。家主与主母告之她,只要她能劝动小姐嫁与靖王,就帮她摆脱奴籍并为她准备一笔嫁妆,为她寻一个好人家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洛芙跪在地上磕头谢恩。她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跑向阮愆的房间。
她那时还小,不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嫁了人就能出祁府,就不为做那卑躬屈膝的家奴,便可挺起腰杆做人,做自己喜欢的事。
洛芙至今还记得那日的春光。初晓的旭日缓缓升起,阳光穿透层层嫩黄的枝叶,在回廊上洒下一片片清辉。
她推开房门,阮愆就安静地坐在书堆里。
“小、小姐,”洛芙压抑着内心的雀跃,四脚并用,跪走到阮愆身旁,“小姐,你还好吗?”
“好。”“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看看小姐。”洛芙从自己怀里拿出一块酥饼,那是家主赏给她的,“小姐,你饿不饿?”
“我不吃,你有话直说。”
洛芙以为阮愆是给她开口的机会。小姐平日里待她不错,靖王也是个好人,只要她开口,小姐定不会拒绝。
洛芙将酥饼掰成两半,坐在阮愆面前自顾自吃起来,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小姐,您嫁给靖王殿下吧。主人说只要您嫁过去……”
还未等洛芙将话说完,“啪”一声脆响便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
洛芙嘴里还未嚼完的酥饼碎屑掉落在地上。洛芙强忍着泪水,五体投地跪在地上。
她喉咙发紧,嘴里的酥饼也噎得慌,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洛芙只能一味跪在地上,重复认错:“小姐息怒,芙儿知错了。”
“知错?”阮愆从书堆里站起来,一本厚重的书砸在洛芙的肩膀上,“你是我的贴身侍从!我的!怎能替那群人说话!”
“连你也和她们一样,要劝我离开阮家!”
“小姐息怒,芙儿知错了。芙儿不说了,以后小姐您去哪里芙儿就跟着您到哪里。芙儿永远是小姐您的人。不想嫁就不嫁,芙儿不会再多嘴了。”
“滚出去!”
那日之后,阮愆便不再搭理洛芙。阮愆走到哪里她只能远远站着,只有孔培灵允许靠近阮愆。
孔培灵稍长洛芙几岁,时常从外边给她带些女儿家的小玩意儿。某日趁孔培灵未进宫当值,她留住孔培灵问小姐是否消气。
孔培灵只是小声交代几句:“今晚你别乱跑,待在自己房间里。”
洛芙原本想着今晚去找小姐赔罪,可看见孔培灵那严肃的神情,她心中的恐惧便油然而生。
她木讷地点点头。
当天晚上,阮府大火。洛芙隔着门缝,那滚滚浓烟从阮愆房间往外飘。
她顿时睁大眼睛,往外跑。
跑到半路,脑海中回想起孔培灵的叮嘱。洛芙脚步一顿,头皮发麻。
可一想到那是小姐的房间,陡然的凉意在四肢逐渐蔓延开来。她颤抖着跑向阮愆的房间,大声呼喊:“走水了!快去救小姐!”
寂静的庭院被她的哭声唤醒,整座阮府的仆从都被惊动。
远山上,阮愆那略显稚嫩的脸溅上几滴腥红,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滴下。
阮愆挑着眉头,利落挽了个剑花将长剑收入鞘中。
“埋了。”
孔培灵与洛花扬一起搬运尸体。阮家家主的、长公子的、小公子的一一被运到土坑里。
阮愆站在地上,居高临下瞥着。湿冷的泥土拍上三具尸体,逐渐将他们掩埋。
“种上枫树,阮家我做主。”
阮愆随意地将靖王的玉佩扔在地上,转身离去。
阮愆的房间找了大火,允沉夫人望着那燃烧的大火,心急如焚。
倒是不担心女儿死在火中,更害怕与靖王的婚约无法兑现。
她看见洛芙跪在地上,一脚踹上洛芙的肩膀。大吼一声:“小姐呢!你怎么照顾得小姐!”
“夫人,我不知道。今夜不是我当值,我开门就看见了。”
“你撒谎!”
允沉的鞭子眼看着就要抽到洛芙脸上,一把长剑将允沉的鞭子斩断。
阮愆举着手里的长剑指着允沉,一步步走向允沉夫人:“母亲大人,洛芙是我的人。你怎能私自处理。”
“我原先在房中沉睡,父亲、兄长还有小弟,一人一桶油一人一把火,点燃我的屋宇。如今,你还想做出什么伤害我的事情。”
那场大火后,当晚阮愆被请去祠堂责问、入狱审查。
洛芙作为她的贴身仆从自然也被带去问话。
“你家小姐平日里待你如何?”
“极好的。小姐穿什么我穿什么,小姐吃什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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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什么,小姐去哪里我便跟着去哪里。”
“平日里你家小姐和家里人是否有矛盾?”
“没有。我家小姐待人亲和,逆来顺受。倒是长公子他们对于小姐有几番芥蒂。”
“为何?”
“小姐与公主交好。长公子几次三番求引荐,小姐都没答应。我时常在夜里听见长公子房间传来磨刀声。”
“你家主人呢?”
“我家主人待我家小姐极好。”
其实一般。只是这样说的话,他们或许就不能归纳小姐的动机,这样或许就能洗清几分嫌疑。
……
洛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那些话起了作用,阮愆没有被追究。
阮愆与靖王的婚约如期进行。
成亲前,她找来了她兄长洛花扬一起潜入阮愆的房间。
洛芙摇了摇熟睡的阮愆:“小姐醒醒,我带你走。”
“去哪儿?”
“我找好了去翎城的马车,我和兄长商量好了。他护送我们到翎城,翎城是公主的封地,兄长给我们准备了新官籍和盘缠。我们一起去翎城开始新生活。”
“我们一起开始新生活。”洛芙趴在扶手上微笑着看着阮愆。
话音未落,阮愆缓缓睁开眼。
“主人,你醒了。”
“睡了多久了?”
洛芙回头看向香案:“刚好一炷香。”
她扶着阮愆站起。阮愆刚睡醒脚步还有些虚浮,站不太稳当。
“主人做噩梦了?”
闻言阮愆哼笑一声:“噩梦?不是。是美梦。我又梦见那一场与祁玄飏的合作。她杀了好多人啊,都是阮家的。曾经威胁我的、支配我的、打压我的,都死在了祁玄飏的锋刃下。多好啊,她拿战功,我拿阮家,顺便在叛乱中除掉了靖王,真是大快人心。”
洛芙扶着阮愆,微笑道:“确实值得高兴。”
洛芙推开房门,屋外白雪皑皑。
阮愆站在门口,指着自己房屋旧址。
“芙儿看见没有?就是那里,当初我放火后就是从那道墙翻到了后山杀了他们。”她笑着长舒一口气,“如今再看,这墙倒是矮了。”
随后她转身看向洛芙:“你的剑术练得如何了?”
“主人要看看吗?”
庭院中,洛芙双手持握着长剑。
她正起势,身后的旭日再一次升起。倒是比她年幼时的太阳要更要成熟些。
洛芙身形急转,双剑映日生辉,剑光与人影交叠,看得阮愆露出欣慰的笑容。
阮愆看着洛芙熟稔的招式,眼眶逐渐温热起来。
这些……阮愆自己都没学过。她自己的那些武艺都是从兵书上抄来的,只能算旁门左道,并不像洛芙这般系统。
阮愆情不自禁鼓起掌来,她仰起头,频繁眨着眼睛,希望将泪水堵在眼眶中。
“真棒。”
夜晚,洛芙与阮愆坐在亭中。小雪纷纷,悠悠扬扬落在瓦上。
洛芙眨着那双杏眼看着阮愆:“主人觉得我与那些周国来的教习一样吗?”
阮愆:“不一样。她们身上有天生的傲气,一副天生地养的模样。她们像苍天一样坦荡,像大地一样宽阔。这些魏国人没有,魏国男人没有。但是日后不久,我们魏国的女人也会有的。”
阮愆抬眼看向洛芙,释怀笑笑。她朝着远处招招手,一位仆从举着托盘行至洛芙眼前。
洛芙看向那托盘,又看向阮愆,目光迟疑:“……放良书?”
“没错。”